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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七点五十，急诊的电话先打进来。「人醒了。」周副主任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心律稳住了，阿托品推了两回，利多卡因跟上。你们报得早，再晚半个钟头，人就没了。」
陆远把话筒夹在肩上，另一只手在记录本上写。
「他吃的是生附子切片，不是制附子。」他说，「片子边上带皮，切面发白起粉，没有角质样的亮。」
「急诊按***中毒处理了。」周副主任说，「他媳妇把那包药带过来，我扣在护士站。药监要不要？」
「要。连纸包一起，别动。」
八点二十，沈科长到了。
红纸包摊在调剂台上，纸角上那个印朝着灯。
「空心框。」沈科长用镊子掀了掀。
「框里没字。」陆远说，「城西那几张白纸上盖的也是这个。方子假，印也假，只有名字是真的——药王阁三个字，满街都在用。」
「今天街上收了三处。」沈科长把笔录摊开，「一处药酒摊，二十块一瓶；两处红纸包，都说老方子。摊主跑了，两个卖红纸包的带回去了。」
「三个人吃。」陆远说，「一个进急诊，一个在门诊输液说头晕，第三个闻着不对，扔了。」
小李在旁边啧了一声。
「二十块一瓶，还搭个印。」她说，「这买卖做的比我们药房周到。」
「周到得很。」陆远把片子一片片摆开，「分量也是加倍的，一剂顶两剂，抓三送一。街上买的人不懂，只当便宜。」
沈科长看着白纸上那七八片。
「厚薄一样。」
「一样得太准。」陆远说，「手工切，一片两片能一样，三十斤一样不了。这是切药机切的，一个刀口一个角。城南水汊那个仓里起出来的生附子，我见过一片，厚薄也这个数。」
「同一条线。」
「同一把刀。」
沈科长把片子收进证物袋，封口，写字。
「台账我也调了。」他说，「院内核毒性中药这三个月一克没出门。这些货不是从医院走的。」
「本来就不是。」陆远说，「医院里拿一片附子，双人双签，处方留两年。他们走的是街，走的是河。」
九点，老周头的船停在闸口。
船不大，篙是老竹的，篙头包了铁皮，磨得发亮。
「三里水路。」老周头把篙往水里一点，「顺水两支烟的工夫。回来逆水，得半个钟头。」
韩冬先上船，蹲在船头，一句话没说。
沈科长拎着取样箱坐中间，陆远坐船尾。
船出闸，两岸芦苇往后退，水面上浮着一层纸浆的白沫。
「老周头。」陆远问，「上游三里那家纸坊，开了几年？」
「纸坊老。」老周头说，「我小时候就有，做竹纸，也做椒纸。东家换过两回，现在这个不露面。」
「不露面？」
「收钱是伙计收，发货是伙计发。」老周头说，「我在河上撑了四十年，见过他家船，没见过他家东家的人。」
「四十年。」陆远说，「河上没变过？」
「河没变，人换了三茬。」老周头说，「撑船的换，收货的换，只有号不换。」
「船什么样。」
「窄半尺。」老周头说，「船头刷白漆，漆上写个号，一个圈，圈里一道横。那号刷了有些年了，漆都起了皮。」
陆远把手伸进袖子，按了按那块玉。
温的，不烫。
船拐过一道浅湾，前面出现一堵晒纸墙。
灰白的墙，一格一格，纸上还带着水汽。
墙后是院子，院里支着竹帘架，帘子上摊着湿纸。
陆远上了岸，没往里走，先站在墙根看纸。
「沈科长。」他说，「回帖带了吗。」
「带了。」
「背面那层纸，拓过的地方。」陆远指着墙上的纸，「你看帘纹。一寸四道，道口偏左，第四道比前三道浅。」
沈科长把回帖的背面凑过去。
太阳底下，纸纹一道一道，数得清。
「一寸四道。」他说。
「第四道浅，是因为帘子最边上那根竹丝细。」陆远说，「一张帘子一个毛病。天底下没有两张帘子，纹路连毛病都一样。」
沈科长把回帖收进袋里。
「帖是这儿出的。」
「帖、假收条、红纸包，都从这儿出。」陆远说，「他连包装都懒得换地方。」
院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短褂，两只手背上有一片一片的白斑。
「找谁。」他站在门口，没让开路。
「药监。」沈科长把证件举起来，「看看你们的纸。」
那人愣了一下，侧身让了半步。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棚子。
棚子底下三口大缸，缸沿结着一圈白霜。
陆远走过去，弯腰闻了一下。
一股涩味，涩里头带一点咸。
「胆巴。」他说。
「泡纸用的。」那人说。
「泡纸用不了这么多。」陆远用指头在缸沿抹了一下，捻开，「胆巴水泡附子，泡到透，再切片。这是炮制前头那道工序。缸里这几片，泡了有半个月。」
那人没说话。
棚子另一头，两张席子上摊着白花花的片。
陆远捏起一片。
灰白，粉脆，边上带皮，切面没有角质样的亮。
「生附子。」他说，「三十斤。」
沈科长把取样袋打开，一片一片往里装。
「这批我带走。」他说，「你东家呢。」
「昨儿夜里上城了。」
「什么时候走的。」
「后半夜。」那人说，「走的时候带了一只长包，六尺多，麻绳捆三道，两个人抬上船。」
陆远的手停了一下。
六尺多。
他侧过身，看正房的门。
门半开着，屋里有张八仙桌，桌上一块梨木板，板上一片红。
他走进去。
梨木板一寸厚，板上反刻着一只手掌。
弓形纹，四边齐。
「刻版。」陆远说，「第七号那个假手印，是拿这个按的。」
沈科长把板翻过来，背面有三道刀痕。
「还有。」陆远指了指桌角。
桌角压着三块铜牌，新锃锃的，边还没磨。
他掏出尺。
行里那把尺，铜的，边口有一处磕。
一块一块量过去。
「边宽一分。」他说。
「一分是什么。」沈科长问。
「假牌的记号。」陆远说，「真牌一寸四分，照着一块刻一块，刻的人手会松，边就宽一分。昨天那块回帖的拓痕，也是一寸五分。」
「他还在刻。」
「他在补。」陆远说，「匾还没挂，号还能用。他要赶在挂匾之前，把牌子补够。」
沈科长把三块铜牌收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人不在，货在。」他说，「这院子我封了，留两个人看着。」
回城的船逆水，老周头摇橹，橹声一下一下。
陆远坐在船头，膝盖上摊着那张记录纸。
「六尺多。」他说。
「匾是六尺二寸四分。」韩冬开口了，「图样上写着。」
「图样被刮改过。」陆远说，「真的那块，六尺五寸二分。差二寸八分，抬起来看不出来，挂到门楣上，钉眼对不上。」
「他带的不是匾。」韩冬说，「是托。」
「什么托。」
「垫匾的木托。」韩冬说，「挂匾那天，匾要先搁在托上，再由人抬上去。托六尺多，正常。」
陆远把纸折起来。
「他为什么半夜走。」
「因为他知道我们白天会来。」韩冬说，「也因为他知道，匾挂在什么时候。」
船到闸口，天已经擦黑。
药王阁的门开着，堂屋里点着灯。
陆远跨进门，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门楣上挂着一盏灯。
灯罩是旧的，玻璃上有细纹，灯芯三股，搓得紧，一头剪得齐。
关老头站在门下，仰着头。
「谁挂的。」陆远问。
「不知道。」关老头说，「我扫完地出来，它就在上头了。」
「什么时候。」
「天刚黑。」
陆远搬了条凳子，站上去，把灯摘下来。
灯座是铜的，座底没号，磨得发亮。
他把灯举到灯下，看那截灯芯。
断口不是断的，是剪的。
剪口斜着，一刀下去，收得干净。
「抱灯人呢。」他问。
「回城南了。」关老头说，「他说今夜还要来，挂匾前一宿，得过灯。」
「灯挂上去，是叫门。」关老头说，「匾挂匾，灯叫门。灯在门上，行里的人走到这条街，就知道门开了。」
「谁教的。」
「老掌门。」关老头说，「他说灯不怕旧，就怕不点。」
陆远摸着灯座底那圈磨痕，磨得发亮，亮得均匀。这盏灯搁在人手里，被摸了很多年。
「这盏灯，你见过吗。」
关老头凑近看了看，摇头。
「阁里的灯都有号。这盏没号。」
「没号的灯，是谁的。」
「是外头人的。」
陆远把灯搁在案上，没再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灯芯是斜剪的。」他说，「送灯的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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