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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灯人是戌时到的。肩上落着露水，手里提一盏灯，灯罩是新的，灯座是旧的。
「灯是我挂的。」他站在门外说，「挂匾前一宿，要过灯。这规矩，你们阁里没人跟你讲？」
「没人讲。」陆远侧身让他进来。
「三盏。」抱灯人说，「一盏照亮，一盏照暗，一盏照缝。照完了，匾才算活的。」
关老头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木盘。
「是有这规矩。」他说，「我忘了。二十年前火起那夜，灯没过成。」
抱灯人把灯搁在案上，跟先前那盏并排。
两盏灯，一盏有号，一盏没号。
「有号的是拾壹。」陆远说。
「没号的这盏，是我自己的。」抱灯人说，「我爹的灯，二十三年不敢点。这盏是我照着做的，做了十一年，一年添一道漆。」
「为什么不用你爹的。」
「我爹那盏，得挂在匾上。」抱灯人说，「挂上去，他就算回来了。」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前门两下，是阁里的旧规矩。
关老头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短褂，肩上搭一条洗过的布。
半拉子。
他手里捧着一只木盒，没上漆，木头是新的，闻着有一股松木味。
「第二只。」他说，「头一只垫在柜脚底下了。这一只，明日挂匾的时候用。」
「用什么。」张德厚从里屋出来，声音低。
「垫匾。」半拉子说，「托上有凹，凹里得垫盒，盒不平，匾就歪。」
张德厚走过去，把盒接过来，翻过来看底。
盒底四角起了线，线直，收得干净。
「照第十一格做的。」他说。
「照第十一格做的。」
「差半分。」
半拉子没吭声。
「你刨的时候，尺搁在哪儿。」张德厚问。
「搁在料上。」
「尺搁在料上，手就跟着尺走。」张德厚把盒放下，「差半分不是你手松，是你心里留了半分。你怕做满了，人家不要。」
半拉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明日挂匾，」他说，「柳家没人签，这柜不抬。盒我可以垫，柜我不认。」
「没人让你认。」张德厚说。
「你认了二十七年。」半拉子忽然抬头，「册上你那个名后头，写着廿七。二十七年，一年一道，你划到哪一年了。」
张德厚没答。
「你划满了，柜就归你。」半拉子说，「你划不满，柜在柳家名下，我爹的灯就白点了。」
「划不划满，不在我。」张德厚说，「在你爹那一笔。」
半拉子站着，手在布上捏了一把，转身走了。
门关上，风从门缝里进来，把案上的灯焰吹得一歪。
「过灯吧。」抱灯人说。
三盏灯点起来。
拾壹搁在东，抱灯人那盏搁在西，第三盏——关老头从柜后摸出来的一盏旧灯，灯座裂了一道，用铜丝缠着——搁在匾下。
「照暗的那盏，得是裂的。」关老头说，「灯裂了才漏光，漏出来的光才照得见缝。」
灯举起来，三面光落在匾背上。
匾背是老的，漆起了细纹，钉子眼两个，麻绳一段。
光照到东边那个钉眼，陆远忽然停住。
钉眼里有一小截麻线。
细的，白的，绳头朝外。
他用镊子夹出来，搁在灯下。
绳头是个结。
反着打的。
「这个结。」他说。
「河那边的手法。」韩冬在门口说，「你上回在河东门楣上抠出来那截，也是这么打的。」
「上匾的人，从河那边来。」陆远把麻线收进纸包，「他剪了灯芯，又塞了一截麻线。灯芯是给抱灯人看的，麻线是给他自己人看的。」
「看什么。」
「看这块匾有没有被人动过。」陆远说，「麻线在，匾就没动。麻线不在，他就知道该换法子了。」
过灯照到第三遍，光落到匾面。
「阁」字描过了，漆压着边，字站着。
陆远忽然把灯凑近。
字脚那一圈漆，颜色比别处深。
他伸出指甲，在字脚边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点漆皮，软的，粘在指甲上。
「漆没干透。」关老头说，「搁一宿就好。」
「不是没干。」陆远把指甲凑到鼻子上闻。
一股涩味。
跟上午在纸坊缸沿上闻到的那股，一个味。
他起身，走到长凳那头，把扣着的漆碗翻过来。
碗里剩半碗漆，面上结了一层皮。
他挑了一点，滴进旁边的水碗里。
漆滴落水，散开了。
像一滴墨掉进水里，一圈一圈化开，最后化成一片白。
「真漆落水，成珠，挂着不散。」陆远说，「这碗漆里掺了胆巴水。掺了水的漆，刷上去三天起皮，一揭一片。」
「谁调的漆。」张德厚问。
「我调的。」关老头脸白了，「漆是阁里存的，桐油也是阁里的，我就加了一成桐油。」
「桐油不碍事。」陆远说，「有人往漆桶里兑了东西。兑的时候，得先把漆桶盖打开。」
「漆桶一直在长凳底下。」
「长凳底下，谁都能过去。」
堂屋里没人说话。
抱灯人忽然开口。
「今日下午，有个人进来过。」他说，「我在门外站着，看见一个人从后墙那边走，肩上搭着布。」
「半拉子。」
「不是他。」抱灯人说，「半拉子走路左脚轻。那个人两只脚一样重，走路没声。」
韩冬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屋檐。
「屋顶上有人。」他说。
话音没落，瓦响了一声。
韩冬一纵身上了墙，脚在墙头一点，人已经上了屋脊。
瓦片哗啦一阵，从西头响到东头。
然后停了。
陆远提着灯出去，光往屋顶上一扫。
韩冬蹲在屋脊上，一只手按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瓦上，脸朝下，两只手被反拧着。
「下来。」韩冬说。
人被拎下来，摔在院里。
四十来岁，短褂，两只手背上有一片一片的白斑。
纸坊那个看院子的。
「你不是被封在院子里。」沈科长从门外进来，肩上还背着取样箱。
「他从后墙翻出去的。」韩冬说，「我在墙外等着。」
「等多久了。」
「从纸坊回来就在等。」韩冬说，「他翻墙，我就跟着上城。」
沈科长蹲下去，把那人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石阶上。
一把小锉，锉齿细。
三块铜牌，新的，边没磨。
一小罐洋红印台。
还有一张纸。
纸很薄，对着灯，上头是一圈蜡痕。
蜡痕的形状，是一把钥匙。
「钥匙拓样。」沈科长说。
「拿蜡拓钥匙，照着拓样配。」陆远说，「他配的是阁里的钥匙。」
「阁里哪扇门。」
「后门。」关老头说，「后门的锁是老式的，钥匙是扁柄的。」
沈科长把那人翻过来，让他坐直。
「谁给你的样。」
那人不说话。
「你带的这三块牌，边宽一分。」沈科长说，「明日辰时，我们挂匾，启册，对号。你带牌来做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了陆远一眼。
「东家让我来的。」他说，「他说，明日辰时，你们挂上去的那块匾，得换一换。」
「换哪块。」
「他说匾有两块，尺寸一样，厚薄一样，挂上去看不出来。」那人说，「他让我今夜把钥匙配好，等你们睡下，就把匾抬出去。」
「抬出去换什么。」
「换回来还是那块匾。」那人说，「只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
陆远站在灯下，没动。
「他要的不是匾。」他说，「他要的是挂匾那天，三十七家看见的这块匾，是我们认下来的那块匾。」
「认下来怎么样。」
「认下来，他手里那块牌，就有了出处。」
沈科长把东西收进袋里，把人拉起来。
「带回去。」他说，「今夜审。」
人被押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还有一句。」他说，「东家说，明日辰时，他自己来接帖。他还说——你们阁里，有人给他递过话。今日下午，匾描完最后一道，他比谁都先知道。」
门关上。
院里三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
关老头的手在抖。
陆远把漆碗端起来，看了很久。
「明日辰时。」他说，「漆重调，字重描。匾不换，门不关。」
「门不关？」韩冬问。
「门不关。」陆远说，「他要来接帖，就让他进来。三十七家都在，正好看这一横怎么划。」
「明日三十七家，来几家。」陆远问。
「三十六家的帖都递了。」关老头说，「有一家没递。」
「哪一家。」
「河东渡口尽头那家。」关老头说，「门朝水，锁着，三十年没开。」
「陆老师。」关老头站在灯后，声音低，「我在这门里扫了二十年地，没让外人进过阁。」
「今晚也不怪你。」陆远说，「门是给人走的，话是从嘴里出去的。」
关老头没应声，把扫帚靠回墙角，站得笔直。
风从门里灌进来，案上三盏灯一齐矮了一下，又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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