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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还黑着。药王阁的两扇门都开着，门里点一盏灯，灯下摊着那块匾。
陆远蹲在匾底下，手里一把薄刃。刀口贴着漆面，一寸一寸往里挑。翘起来的漆皮卷成薄薄的小片，落到青砖上，一碰就碎成粉。
「掺过胆巴的漆，补不上去。」关老头蹲在对面，簸箕接着碎漆，「补一层，三个月还是一样起皮。」
「刮到见木。」陆远说。
「见木不够。」门里传出一句。张德厚坐在太师椅上，膝上盖一条旧棉褥，手按在褥子上，还是抖，「刮到见白。木白了，才吃得住漆。」
陆远把刀口往下压了半寸。
刮到第三道，手背开始发痒。
起初只当是蚊子。再挠两下，手背浮起一层红，密密的，指缝里也钻出几粒小泡。
「师兄。」小李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后跳半步，「你这是漆咬了吧。」
「漆疮。」陆远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生漆里的漆酸，头一回沾的人，十个有八个要起。」
「那怎么办。」
「杉木屑煮水，晾温了洗。别用热水烫。」陆远说，「烫的时候舒服，过后肿得像馒头。」
「韭菜捣烂敷也成。」关老头在对面接了一句，「我年轻时在漆坊做过三年，年年起，年年敷。」
「敷了还起？」
「起。」关老头说，「起了敷，敷了起。第三年我改扫地了。」
小李没忍住，笑出半声，又赶紧收住，偷眼往门里瞟。张德厚闭着眼，像没听见。
「手别挠。」老人忽然开口，「今日上匾，两只手都得举。挠破了，举到半截手一抽，匾磕在门楣上，磕掉一块角，这三十年就白等了。」
陆远应了一声，把手在裤腿上按了按。
漆刮到见白，天也亮了半分。
新漆是前半夜调好的，广漆里掺一成桐油，掺多了发乌，掺少了发脆。陆远拿一根竹片挑起来，让漆顺着竹片往下挂。
「多长。」张德厚问。
「三寸。」
「再添半钱油。」张德厚说，「今日有风，风吃漆，干了要起细纹。」
陆远添了半钱，又挑起来看。这回挂到三寸半才断。
「成。」张德厚说。
后院支了个炭盆，微火，离匾二尺。漆刷上去，火在底下慢慢地烘，烘得漆面泛出一层薄薄的光，不刺眼，像旧木头自己透出来的。
天光从东墙头翻过来的时候，第一家到了。
来的是个老汉，七十上下，牵一个六七岁的孙子。老汉手里捏着一张帖，进门站在门槛外，先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跨进来。
「永和号的。」他把帖递过去，声音有点发紧，「我爹的号。我爹没了二十年，帖我收着，一直没敢用。」
韩冬接了帖，翻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案上左手第一张。
第二家是个妇人，四十来岁，怀里抱着一块木牌，牌上没有字，只一个凹进去的方框。
「我男人的号，」她说，「牌子去年让水泡了，字没了。号我记得，六十三。」
「六十三，」韩冬说，「对得上。」
一家一家进来。有人在门槛上蹭鞋，有人进门先朝匾作一个揖，有人一进门就红了眼圈，站在案边半天不递帖。三十六家，三十六张帖，案上从左往右排开，排到最右边，空出一块地方。
那块地方放着第七号的空帖。
辰时正，韩冬把号册摊开。
册是老册，封面一块蓝布，布角磨得发亮，翻开有一股樟木味。纸页边上起了毛，一页六个号，写满了大半个本子。
「今日启册。」韩冬说，「三十六家的帖都在案上。念到号的，应一声。帖翻过来，号销不销、留不留，当场定。」
他念得慢。
一号，二号，三号。每念一个，案上便有一只手把帖翻过来。翻过来的帖背面都是白的，只有一张不是。
念到第六号，院里静了一下。
「第七号。」韩冬说。
没人应。
空帖摊在案上，上半截写着「七」，下半截写日子和地点，字是别人的手笔，笔锋起处有一个回头。
「第七号，压阁三日，无人接。」韩冬说，「按行里规矩，三日无人接，帖烧，号销。」
「烧帖之前，先批销。」陆远说。
他把抄样取过来，摊在册边。抄样上第七号那一栏，只有一道旧横，墨沉，边上有晕，晕是旧的。
「行里销号，横从右往左划。」陆远说，「划完了还得批。批字落在号栏上头，不压号；落三处印：阁印、经手人印、年月。这一栏，只有一道横，没有批，没有印，也没有年月。」
「销了没批，等于没销。」裴先生坐在案后，慢慢说。
「所以这二十年，谁都拿它当活号用。」陆远说。
裴先生的手在册边按了一下。
「批，要凭据。」
「凭匾。」陆远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楣底下，抬手往上指。
「匾背两个钉眼，间距一寸半。匾面上有一块白，一寸四分见方。钉子拔了，牌摘了，白还在。」他说，「白在，就是批字。」
裴先生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尺，走到匾底下，仰着头量。量完钉眼，又量那块白。
「一寸半。」他说，「一寸四分。」
「这两处尺寸，三十年没变过。」陆远说，「行里认的就是这两处。」
裴先生回到案后，坐下，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
「批。」
陆远提笔。横从右往左，一笔到底，笔到尽头不回锋。写完把笔搁下，裴先生执印，阁印落正中，经手人印落左下，年月落右下。
印泥是新的，压上去，红得压手。
册上第七号那一栏，这一回齐了：横、批、三印。
院里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韩冬把册往旁边挪了挪，翻到后面一页。
这一页不一样。前头是号，这一页是名。
一页只写了两个名。上头那个名后头画了一道圈，圈里一个「三」；下头那个名后头，密密地排着一列短横，一年一道，从左往右。
「师父。」陆远说，「今日秋天满了。」
张德厚睁开眼。
他把褥子掀开一角，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站得很慢。小李要上去扶，被他抬手挡了。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那一列短横。
二十六年。最后一道，还没划。
「这道你自己划不动了。」陆远说。
「我手抖。」张德厚说，「抖着划，划歪了，册不认。」
他把笔递过来。
陆远接了笔，手腕悬着，落笔极轻。短横从左边起，右头稍稍往下沉半分——这是张德厚的笔路，二十六年，每一道都这样。
第二十七道划上去，那一列短横正好齐到纸边。
「划满了。」韩冬说。
「划满了。」张德厚说，「柜是柳家的木，柳家的榫。今日划满，柜归阁。」
「上匾。」他说。
后院抬出一根旧托。六尺多长，两头包着麻绳，绳捆三道，木头上一道一道的旧绳印，深得能卡进指甲。
「三十年前挂匾用的就是这根。」关老头说，「托是松木，轻，压不弯匾。」
四个人上肩。匾抬起来，漆面朝外，贴着门框往里走。到门楣底下，匾沿离地一尺二，慢慢往上顶。
「往上。」韩冬说，「左高半分。再高半分。」
匾背落上木托，两个钉眼对上门楣那两个旧眼。眼是一寸半，匾背也是一寸半，钉进去，不松不紧。
陆远站在梯子上，最后一笔压边，从「阁」字的门字框左下起，一直压到右上一寸四分处，收笔。
漆光一动，整个门面像是被人从底下托了一下。
院里三十六家，一齐抬头。
「抬柜。」张德厚说。
柜从里屋抬出来。两个人抬一头，四个人抬一头，柜沉，走得极慢，柜脚离地三寸，木榫在里头轻轻地响。
柜抬到门坎，停住了。
半拉子站在门坎外边，一只手按在柜角上。
「柳家没人签。」他说。
「册上划满了。」陆远说。
「册满是册满。」半拉子说，「柜是柳家的木，柳家的榫，柳家的漆。抬进阁，得柳家人在签押上画一笔。签押上没有柳家的笔，这柜抬进去，也不是阁里之物。」
「谁签。」
「我爹。」半拉子说，「我爹不在，我签不了。我签了，行里不认。」
柜停在门坎上。前头是阁，后头是街。
就在这时，街东头来了一辆车。
黑的，停在巷口，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头那个，穿一件半新的中山装，两只手在身前捧着一块牌。
街西头也来了一个人。
只有一个。一个老太太，头上包一块蓝布，手里捧一只木匣，走得很慢，一步一停，走三步要歇一歇。
两拨人在门外那盏无号旧灯底下碰上了。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那个捧牌的人。
「你来得比我早。」她说。
捧牌的人站住，没说话。
老太太转过身，朝着门里。
她声音不高，可院里三十六家都听见了。
「第七号是我男人的号。」她说，「这个人，是我抱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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