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钱一片

    集上的人从巷口排到石桥。

    陆远走到街心，先看见的不是药，是红纸。沿街九家药铺门前都摆出了摊，摊上一摞红纸包，纸上压着青砖，砖面用白粉写了两个字：老方。

    关老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杆秤。

    「永和号，头一家。」他说。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给一个妇人包药。看见陆远，手上一停，纸角折歪了。

    「匾挂了。」陆远说。

    「挂了。」老汉把纸压平，「我看得见，就在你们门楣上。」

    「号归阁了。」

    「归阁就归阁。」老汉把包塞到妇人手里，「我卖的是药，不是号。」

    陆远没接话，伸手从摊上拿起一包，掂了掂，撕开。

    里面是切片。灰白，粉性，边缘薄得透光，指腹一捏，留下一层白。

    他把片举到日头底下，侧过来，看断面。

    没有边皮。

    「小李。」他说，「你来看。」

    小李凑近。陆远用指甲在断面上刮了一下。

    「见过制附片没有。」

    「见过。黑褐的，油润。」

    「断面呢。」

    「角质，半透，边上有一圈皮。」

    「这一片呢。」

    小李看了半天。「灰的，粉的，没有皮。」

    「生附片是这么来的。」陆远说，「地里刨出来，洗净，切片，晒干，装包，就这四步。想让它进方子，还得再加四步：胆巴水浸，清水漂，煮到透心，上笼蒸片。八步走完，毒下去，药性留下来，这才叫制附片。」

    「差四步。」

    「差四步，差的是一条命。」

    摊位前后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陆远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街上静下来了。

    「行里的规矩，匾挂则册归阁，号归阁。」他说，「旧号再出货，一律按私货算。今日辰时匾上梁，你这摊上的货，从辰时起就是私货。」

    老汉的脸红了。「这货不是我要的。」

    「谁送来的。」

    「天没亮，一辆板车推到我门口，卸下两包就走。纸包上贴着一张单子，说按老方卖，一片四钱，卖完结账。」

    「一片四钱。」陆远跟着念了一遍。

    他把那包重新拆开，一片一片往秤盘上摞。摞到十片，秤杆平了。

    「十片四两。」他说，「一斤四十片还挂零。你报的一片四钱，是拿秤称出来的，不是随口编的。」

    老汉没吭声。

    「我算给你听。」陆远说，「四钱一片，四片就是一两六钱。药行的斤是十六两，一两六钱，四十八克。一个人一碗汤，四片下去，喝完躺倒，抬他起来的是别人。」

    人堆里有个女人抽了一口冷气。

    「这药谁教你这么卖的。」

    「单子上写的。」

    「单子上写着一片四钱？」

    「单子上写『按老方，片卖』。」老汉说，「老方不就是四片一副、三碗水煮一碗？」

    陆远把秤盘上那十片收进纸里，卷紧，塞给小李。

    「包好。这一卷留着，别碰水。」

    街头第二家是柳记。摊主是个瘦高个，抱臂站在青砖后头。

    「我这货是正经买的，给了钱。」他说，「有单子。」

    「单子呢。」

    「没带在身上。」

    「没带单子，货从谁手里来的。」

    「河东。」

    街上一停。

    「河东哪个码头。」

    「不知道。送车的人只说河东，到了就卸，卸了就走。」

    陆远把手里那片生附子放到他摊上。

    「行里三十年，货出门有三样：号、单、人。三样对不上一样，货就是哑货。哑货谁收谁担。」

    「我担。」

    「你担不起。」陆远说，「四片一两六钱，一个人一碗。你这二十斤，八百片，够两百个人喝。两百个人躺下去，你一间药铺赔得起几个。」

    瘦高个的手从臂弯里松下来。

    「我交。」

    他弯腰把两包搬出来，往秤上一放，秤杆翘起半尺。

    关老头在秤旁边蹲下来，伸手把两包拆开一角，凑近闻。

    「一样的东西。」他说，「纸也是同一家的纸。」

    陆远把两包的红纸对在一起看。纸边毛口一样，折法一样，连压在上头的青砖也一样，砖角都磕掉了一块。

    「推车的人没走远。」他说，「他照着单子一家一家卸，卸的时候连砖都替人摆好了。」

    「图什么。」

    「图快。」陆远说，「进屋说十句话，十家就是一百句。砖一摆，纸一压，人不进门，转身就走，谁也记不住他的脸。」

    关老头把青砖翻过来，砖背有一道白粉画的记号，像半个方框，横着一笔。

    「这是做什么的。」

    「数数用的。」陆远说，「卸一家，划一道。这块砖上是第十七道。」

    小李在旁边低声说，「师兄，你算得真快。」

    「不快不行。」陆远说，「这一行里，算得慢的人，最后都在别处算日子。」

    一个妇人从人堆里挤进来，手里也举着一包红纸。

    「先生，先生。」她说，「我这也是不是。」

    陆远接过来，掂了掂，闻了一下，用指甲挑开纸角看断面。

    「你这是制附片。」他说，「黑顺片，泡过胆巴，煮透过，边上带皮，断面透亮。你家炖羊肉用的那种。」

    妇人一口气松出来，周围的人笑起来。

    「笑什么。」陆远把那包还给她，「回去把两样分清楚。灰的、粉的、一捏掉渣的，别下锅。下锅之前先闻，生附片有一股生麻味，指甲挑一点放舌尖，麻得你一下午说不出话。」

    他把手上的生片举起来。

    「谁家摊上还有这种，现在交出来。交出来我不记名，只记数。」

    街上有人往后退，有人往自家摊子上看。

    笑声刚落地，街西就有人喊。

    「先生，先生，出事了！」

    一个年轻媳妇扶着男人从人堆里挤出来，头发散了半边，脸白得没血色。

    「我当家的喝了。」她抓住陆远的袖子，「早晨从周家摊上买的两包，说这是老方，药力足。我给他煎了一碗，喝完他说舌头发麻，我还当是药性上来了。」

    陆远把男人的手拿起来看。指尖发青，指甲底下一片白。

    「舌头麻。」

    「麻。」男人说话打卷，「手也麻，从指头往上走。」

    「心慌不慌。」

    「跳得厉害，又像是漏一拍。」

    陆远三指搭在腕上，听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脉慢，中间有空格。」他说，「小李，板车。」

    「灌一碗绿豆汤解一解？」旁边有人说。

    「不灌。」陆远说，「不催吐，不灌水，不灌绿豆汤。***进了血，吐不出来，灌水只会让他呛。把他平放，头侧过去，嘴里垫块布，别让他咬到舌头。」

    他回头看那媳妇。

    「药渣还在不在。」

    「在，锅里还有半碗。」

    「连锅端上，那两包没煎的也带上。」陆远说，「送医院。到急诊就说生附子中毒，***。小李跟着，路上喊人让开。」

    小李把纸包往怀里一塞。「师兄，你去哪。」

    「我回永和号。」陆远说，「单子还在他那儿。」

    板车出街的时候，人往两边散，车轮压过青石板，声音一路响到巷口。街上剩下的人没散，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排红纸包，谁也没动。

    街东头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里捏着一小包红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板车过去。

    陆远走过去，蹲下来。

    「这包哪来的。」

    「我娘买的。说回去给我奶奶煎了敷腿。」

    陆远把纸包接过来，捏了捏，捏出一声细响，又塞回他手里。

    「这包不敷腿。」他说，「拿回去给你娘，让她退了。钱要是退不回来，就到药王阁门口等，我给她换。」

    孩子抱着纸包跑了，跑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远站起来，站在街心。日头已经偏西一点，集上的人还在涌，扁担、鱼篓、竹篮，一街的声响。

    十七家，一家二十斤。

    他忽然觉出这一趟走得慢。这条街上，还有多少只手捏着这样的红纸包。

    永和号的摊子已经收了。老汉抱着那块青砖站在门里，砖上的白粉蹭掉了一半。

    「单子。」陆远说。

    老汉犹豫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压在案上，用手掌按住。

    「我卖了二十年药。」他说，「这张单子我没扔，就是怕有一天要跟人说清楚。」

    陆远把纸抽出来，抹平。

    半尺长的一条，严家竹纸，边是毛的，裁的时候没上刀。

    字不多，五个字，下角一个印。

    他对着日头看了很久。

    「这单子上的字，」他说，「是我们阁里的人写的。」

    老汉的手还按在案上，指头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