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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的日头把街面晒得发白。十七家药铺，一家一家走过去。
永和号、济生堂、同仁、柳记、西街陈家、桥头王家、石阶底下的老隆兴。十三家摊上还有货，交了。四家摊子空着，青砖还在，红纸一张不剩。
「卖完了。」那四家都是这一句。
陆远不问第二遍。他问下家。
「卖给谁。」
「散的，零卖，谁家来买就给谁。」
「有没有人一次买得多。」
「有。东头那个走方郎中，一早就来搬了。」
集市尽头，一个摊子，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十几个小纸包，旁边一块木牌：祖传老方，专治腰腿寒。
摊主四十来岁，穿一件旧绸褂，看见一群人过来，先把木牌往布底下塞。
「别塞了。」陆远说，「你的方子我隔着三个人就看完了。」
「什么方子。」
「附子四片，先煎，三碗水煮一碗，一日一服。」陆远说，「字是抄的，抄的是我们阁里那张单子。你连『先煎』两个字都抄上了，抄的时候漏了一个『制』。」
摊主张了张嘴。
「祖传的方子里没有『生』这个字。」陆远说，「凡是祖传，附子必写『制』。写『生』的，一概不是祖传，是催命。你卖出去多少。」
「七张方。」
「多少包。」
「三十二包。三十包卖了，两包在布底下。」
沈科长从人堆外头挤进来，把外套一敞，露出胳膊上的袖子标。
「摊子不许收。」他说，「方子、纸包、木牌，全留在这儿。名字，籍贯，住在哪儿，一样一样说。」
摊主蹲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
「七张方，人名呢。」
「没记。」
「一个都没记。」
「这行不记名。」
陆远在旁边说了一句。「这行不记名，是因为这行没出过事。」
买主有三个是当场认出来的。
一个是东街油坊的伙计，包还在怀里揣着，纸都没拆。
一个是个老婆婆，药放在篮子里，篮子里还有两把青菜。
第三个问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这儿了。旁边卖豆腐的说，桥底下住的老周，上午拿了药回去，说要给他婆娘煎一碗治腿疼。
陆远往桥那边走。走到半路就听见了。
桥洞底下，一个女人在喊人。老周坐在门槛上，脸上一层冷汗，嘴角拖着涎，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不住。
「你喝的什么。」陆远蹲下去。
「附子汤。」老周说话舌头打结，「一碗半。头一口我就觉得舌头麻，我婆娘说是药气，我就又喝了半碗。」
「吐过没有。」
「吐过两回。」
陆远把他的手腕翻过来，三指搭上去。脉跳得又慢又乱，跳两下空一下。
「手心是不是也麻。」
「麻到胳膊肘了。」
「耳朵响不响。」
「响。像有水在里头晃。」
陆远站起来，回头看小李。
「***。口舌麻、四肢麻、心口乱跳、耳鸣、呕吐，一样不缺。」
他把灶台上那口小锅端起来，往里看。锅底一层药渣，黑了，片还剩半片。
他捏出来，摆在手心里看。
「煎了多久。」
老周的婆娘在旁边抹眼泪。「两滚就起锅了。我怕耽误他上工。」
「生附片要煎两个时辰，煎到嘴尝不出麻。」陆远把那半片药渣托起来给她看，「两滚就起锅，等于一口没煎。这半片里头的毒，比你屋后那口井的水还多。」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人平放，别坐着，头侧过去。」陆远说，「不催吐了，他已经吐过。不灌水，不灌绿豆汤，不灌任何东西。脚底下垫个枕头，身上盖住，别让他着凉。」
他转向小李。「你回医院，找急诊，说清楚：生附子，***中毒，服后一个时辰，呕吐两次，心律不齐。问阿托品和利多卡因有多少，不够就说河东有个点，一次进了三百多斤生片，让他们早做准备。」
小李把锅端起来。「这锅也带？」
「带。药渣是凭据，医生要看煎的深浅。」
小李端着锅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师兄，那两包要是已经有人煎了呢。」
「煎了就看煎得深不深。」陆远说，「生附片这东西，煎够时辰能治病，煎不够时辰能送人。差别就在灶上那一个时辰。」
「那咱们今日拦的到底是药，还是时辰。」
「拦的是卖药的人不告诉人家要熬多久。」
沈科长在本子上写了几行，抬头问，「行里能不能出个告示，贴到桥头。」
「能。」陆远说，「写清楚三样：生附片长什么样，家里有这种包的怎么办，喝了以后什么症状要立刻送医院。字要大，别写行话。」
「谁来写。」
「我写。写完你盖章，我让阁里的小子贴到药铺门口去。」
「十七家都贴？」
「十七家贴，没卖过货的那二十家也贴。」陆远说，「今日是集，人散得慢。告示比人走得快。」
回街上清点。
十三家的货搬进了药王阁的空库，一包一包过秤，韩冬记数，半拉子在旁边划正字。
东头摊子上布底下那两包也收了。
油坊伙计那一包，从怀里掏出来交上去。
老婆婆篮子里那包，打开看，是制附片。陆远看了一眼就还给她。「这包留着，能煎。」
「那我的腿还治不治。」
「治。回头进药王阁问，按方子抓，谁给你写方子谁签字。」
秤过了三遍。
「三百三十六斤。」韩冬把账推过来，「差四斤。」
「四斤是两包。」
「两包在路上。」裴先生从人堆后头过来，手里拿着那张单子，纸边已经被他捏软了，「单子上写的是十八家。有一家没摆摊。」
陆远抬头。
「哪一家。」
「济生堂。」裴先生说，「门关着，人还在里头。」
济生堂的门是从里头插上的。敲了三回，才开。
老板四十上下，姓孙，站在门里，手上还沾着水，看样子刚洗过。
「货呢。」
「卖完了。」
「二十斤，一个上午卖完。」
「集上人多。」
「卖给谁。」
「零卖的。」
陆远看着他的手。「你手洗过了。」
孙老板把手往身后收。
「洗过的手，指甲缝还是黑的。」陆远说，「你碾过药。二十斤生片，零卖不可能一个上午出手，你把剩下的碾了，掺进你柜上的药粉里。」
「你胡说。」
「你把抽屉拉开。」
抽屉开了。里头一层细粉，灰白。陆远捻起一撮，在指腹上搓开，凑近闻。
「生附粉。」他说，「你掺了几成。」
孙老板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不说我说。」陆远把手指上的粉吹掉，「一柜药粉，你掺两成，卖出去谁也不知道。买回去给孩子敷肚子、给老人冲水喝。附子外用都能麻进肉里，何况吃。」
「我剩两包。」孙老板忽然说，「我卖到最后，剩两包，我没卖。」
「在哪。」
「让人拿走了。」
「谁。」
「一个穿灰夹克的。」孙老板说，「上午来过两回。第一回问价，第二回把剩下两包全要了，给的是现钱，一分没还，也没要单子。」
「往哪走的。」
孙老板往门外指了一下。「过桥。往河东。」
沈科长把柜台上的账本抽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上。
「你昨日进的药粉，账上写八十斤。」他说，「今日还剩多少。」
孙老板低下头，没有作声。
院子里静下来。
韩冬把账本合上。裴先生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收进袖里。
陆远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
桥在东边，桥那头的日头正落在河东纸坊的烟上，烟是斜的，一阵一阵往这边飘。
「三百四十斤，收回来三百三十六斤。」他说，「差的那四斤，没丢在街上。」
「那是什么。」小李问。
「是递出去的帖子。」陆远说，「他们没打算在这条街上卖药。他们把这条街当了一回试——看我们拦不拦得住，看十七家里有几家肯把货交出来，看我们的眼睛能看多远。」
他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现在他们知道了。十七家里，十三家交，四家空，一家藏。」
他回头看韩冬。「记上。今日起，凡阁里出去的单子，一张都不许落在外头。谁的笔，谁的手，一笔一笔对得上人。」
韩冬点头。「那两包呢。」
陆远已经走下台阶。
「两包不值钱。」他说，「值钱的是拿两包的人，回河东之后要跟谁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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