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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街,走得像爬。街上的无面人让路让得很慢,像水让开一块石头,让完了,又慢慢合回去。
陈天骄走在前头,半截枪横在身前,走一步看一眼天。
天还是白的,那层纸没有变薄,也没有变厚。
走到第二条街的街心,白袍落了下来。
不是从天上落,是从街心那块白石板上长出来的,先是一角袍,再是刃,最后才立起整个人。
刃尖点地,地上划出一条白线,白线两头一直通到街尽头。
苏婉清脚步一停:“它守街。”
“它守的是名库那条路。”李安说。
陈天骄吐了口唾沫:“那咱们绕。”
“绕不过。”阿禾在他身后说,“城北只有这一条街,别的巷子都淡没了,走进去,人也淡。”
李安看了一眼那条白线,又看了一眼苏婉清。
苏婉清把剑抽出一半:“我守街心。”
“我陪你。”陈天骄立刻道。
“你守左边。”苏婉清说,“左边那排屋檐矮,它削下来,你能钻。”
陈天骄瞪眼:“我钻?”
“你钻得比谁都快。”苏婉清淡淡道。
陈天骄噎了一下,把半截枪往肩上一扛:“行,老子钻。”
李安看着他们,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我取了册就回来。”
“取了册就别回来。”苏婉清没回头,“往城心去,别管我们。”
“苏婉清。”
“去。”
李安不再说话,抱钟冲了出去。
白袍的刃抬起来,苏婉清抢先一步,剑光贴着白线横斩。
她一动手,白袍就不看李安了。
规矩只认一件事,谁挡它,它削谁。
李安从白线尽头滚过去,滚得满身是灰,起身就往前跑。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拿刀剁在木头上,紧接着是陈天骄的吼:“来啊,老子这半截也够捅你!”
苏婉清第一剑斩在刃上,剑鸣短得像被人掐住。
第二剑她换了手,改斩白袍的袍角,袍角被削去一片,飘到半空就没了。
第三剑她不斩了,只横剑护住脸,剑身被刃贴着走了一寸,薄得透出光来。
三剑之后,她翻手用剑鞘。
鞘是木头的,没有名字,刃削过去,木头还在,只是断成两截。
陈天骄在左边屋檐下钻来钻去,捡了一块门板当盾,从门板缝里捅枪。
门板被削掉一半,他就换一角继续顶。
“苏仙子,你往后些!”他喊,“我给你挡半张!”
“挡你自己。”苏婉清道。
李安跑进第三条街,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只剩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隔着几层墙在剁肉。
名库在街尽头,一座没有窗的楼。
楼很高,青灰色,墙面上一块砖都没有纹路,两扇石门,门上没有字。
李安站在门前,把钟放下,双手按在门板上。
“李安。”他报自己的名。
门没有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那一段还是透明的,名字缺了一角,门不认。
他咬破右手食指,在左门上写下一个李字,又在右门上写下一个安字。
血字亮了一下,亮得像刚出窑的铁。
两扇石门无声地往里退了半尺。
名库里没有灯。
李安摸着墙走进去,脚下忽然一软。
满地都是碎纸,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雪上,却没有一点声音。
他蹲下抓了一把,纸在他手里碎成粉,粉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地就没了。
四面都是书架,从地一直到顶,一格一格,全是空的。
有些格子里还留着纸的印子,浅浅的一圈,像有人把书拿走以后,木头记了很多年。
他伸手去摸最近的一格,指尖刚碰到木边,那圈印子就散了。
书架最下层有几道浅浅的刻痕,一道比一道高,像有孩子在这儿量过个子。
李安看着那几道刻痕,心里发闷。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整座楼都晃了一下。
他不敢回头,一格一格往上摸。
摸到第三层,摸到第五层,摸到的都是空。
有的格子里还留着一张完整的纸,他抽出来一看,纸是白的,白得干净,一个字也没有。
他忽然明白,名库里存着的不是名字,是名字待过的地方。
那些字早被人带走了,或者自己走了。
外面又是一声,这回更近,像有人拿刀在墙上刮。
李安抬头。
名库的顶很高,梁木横在头顶,梁底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盯着那根梁看了两息,忽然看见梁底有一点白。
那点白不是光,是纸。
他跳起来,脚尖在书架上一蹬,手抓住梁木,整个人挂上去。
梁底贴着一叠纸,贴得很紧,像有人特意藏在那里。
他伸手一摸,指尖一烫。
那叠纸认他的手。
“名引。”他低声说,“我名字在这儿。”
他把那叠纸揭下来,纸很薄,薄得能看见背后的梁木。
一叠残页,边上全是撕痕,撕得参差不齐,每一片上都写着几个字,字很淡,像被水泡过。
他把残页塞进怀里,正要落下来。
墙破了。
不是砸破,是削破,一整面墙从中间被削开一个门洞,砖还在,可那一段墙不算数了,看过去像隔着一层水。
白袍立在洞外,刃举着。
李安抱着钟,从梁上落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
他把钟抱在怀里,用肩膀去撞。
“当!”
钟声撞出去,白袍退了半步,刃偏了。
李安再撞,撞第二声,退一步。
撞第三声,退到墙角。
撞到第四声,钟声已经哑了,钟身铜纹暗得像旧铜器。
刃从墙角削过来,从他左耳掠过。
耳朵还在。
可那半边世界的声音没有了。
不是聋,是那半边听不算数了,左边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布,右边清楚,左边是空的。
陈天骄的声音从破洞里传进来,只有半边:“李安!你出来没有!”
李安应了一声,自己听着都觉得那声音少了一半。
他抱着钟和残页,从破洞里滚出去。
苏婉清从街那头追上来,一剑挡在他身前,剑光薄得像一层纸,还是挡住了。
那一剑之后,她的剑又薄了一层。
三人退进一条窄巷,白袍停在街心,没有追。
它抬头看了看天,慢慢退回城楼那道削痕里。
香尽了。
陈天骄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截枪扔在旁边,喘得像拉风箱:“老子这辈子……没这么憋过。”
苏婉清靠着墙,把剑横在膝上,剑身薄得能透光。
李安把怀里的残页掏出来,摊在地上。
三个人蹲下去数。
阿禾从巷口赶过来,灯焰只剩一线。
残页一片一片数过去,数到最后,李安的手停住了。
“三百五十九。”
阿禾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少一片。”她声音发抖。
“少哪片?”李安问。
阿禾蹲下去,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摇了摇头:“看不出,缺的那一片是连着的,撕口对不上。”
“封门那夜,”她慢慢说,“有个人从城门走出去,怀里揣着一片纸,从此没回来。”
陈天骄猛地抬头:“谁?”
阿禾张了张嘴,那半张脸上全是茫然。
“我记得他走出去。”她说,“记得他揣着纸,记得他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记不得他是谁。”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灯焰的声响。
李安把三百五十九片残页重新收好,按在胸口。
“先去城心。”他说,“缺的那片,后头再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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