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那一夜海上没有风,海面却起了一层白。白不是浪,是密密的一层东西浮上来,浮到堤边,一个挨一个,挤得水面发皱。
堤上三千盏灯,一盏一盏排到天边,守夜的城民两个人一盏,坐在灯下打盹。
引灯人抱着阿灯睡在堤中段的灯柱下,阿灯手里还攥着那截灯芯。
守堤的甲士先听见响。
先是堤根的石头响了,响得像有人在底下敲,敲得很密。
莫闻站在堤上那道最窄的口子上,那里两丈宽,两边是断了的石栏。
他把长刀插在石缝里,蹲下去,伸手从水里捞了一个上来。
那东西没有壳,软的,一圈一圈的肉盘着,盘得像一只螺,壳却被人剥了。
它有一张嘴,嘴在盘心,是一圈细齿,齿上含着半截笔画。
“索名的。”缺耳老者在后头说,声音发抖,“比啃名的虫大得多,它不咬字,它整个吸。”
莫闻把手里那个往石上一摔,摔成一摊白浆,白浆里浮起半个字,随即散了。
海面上那层白一齐动了。
它们不上堤,贴着水皮往堤根上爬,爬得很快,爬上来就往人背上贴。
灯照人,也照名,它们顺着灯光找人。
堤上守夜的城民先倒了两个,背上鼓起一个包,包瘪下去,人就少了一块,衣裳塌进去,像一件空了的袋子。
一个守夜的老汉被贴上背,他伸手去挠,挠到一片软的东西,那东西往他背心里钻,他背上的衣裳鼓起来,鼓成一个拳头大的包。
包瘪下去,他站着,眼睛还睁着,人却少了一块,从肩到腰,衣裳贴着骨头塌进去。
莫闻一步跨过去,长刀横着削,削开三个,白浆溅了他半身。
第四个从他背后爬上来,贴在他脊梁上。
他背上鼓起一个包,包瘪下去,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少了一半。
他左手反手去抓,抓住那东西捏碎,指缝里全是白浆。
“往碑下退!”他吼,“都往碑下退,别站在灯底下!”
城民往碑下跑,跑到碑影里就蹲下,抱着头不敢出声。
索名之物跟着往碑下涌,涌到碑影边上就停,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莫闻把长刀横过来,一刀扫开三只,第四只从他刀下滑过去,贴在他小腿上。
他小腿一软,跪下去,跪下去又撑起来,刀往上一挑,把那东西挑到半空,一刀劈成两半。
莫闻一个人站在窄口上,刀削出去,收回来,再削出去。
刀削到第七下,刀身上那两个字淡了,刀还是刀,只是他喊不出它的名。
他把刀换到左手,左手使不惯,削得歪,一只就贴到他左肩上。
那一下吸得重。
左肩的甲片塌下去,左臂只剩几片甲挂着,像挂了一件空衣裳,左脸也平了,平得看不见眉眼。
他把刀咬在嘴里,右手去撕自己左肩的甲片,甲片连着皮,撕下来一片,他哼都没哼。
他没有退,右手扣住堤石,指节裂开,血从石缝里往下淌。
“莫闻!”缺耳老者喊。
“别喊。”莫闻的声音从半边嘴里出来,含混,“喊一句,我少一分。”
堤外,那只苍老巨眼忽然睁大。
它眼里那点暗蓝照过来,扫过堤面,索名之物被照得缩成一团,往水里退。
老眼没有停,一直照着,瞳底慢慢渗出血来,暗蓝的泪落在堤石上,烫出一小片白。
照了三息,瞳底的蓝淡了一层,眼里那点神气也淡了一层。
缺耳老者把灯举到它眼前,灯焰照着它的瞳,照了很久,那点蓝才回来一线。
“它说它照不了太久。”老者替它传话,“它说它的眼也快被人忘了。”
便在此时,城门那头亮起一点火。
李安是从城心跑过来的,跑到城门时,城门上的灯已经暗了一片。
他没有喊人,一个人往堤上跑,跑到半路一只鞋掉了,没回头捡。
跑到堤中段,他看见地上躺着的人,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托着钟,撞第一声。
“当!”
堤上那些贴在背上的东西一齐弹起来,弹到半空,落进水里。
第二声,堤根那层白退了三尺。
第三声,他咬着牙撞下去,钟口崩了一小块,钟声哑了一半,钟口的铜屑落了一地。
他自己也被震得跪在堤上,右耳里嗡嗡地响,左耳什么也没有。
莫闻倒下去,倒在堤石上,右手还扣着石缝,扣得死紧。
李安扑过去,把他翻过来。
他左边身子没了。
不是断,是那一半不算数了,左肩的甲片挂着,左脸平下去,左眼还在,眼里还亮。
“灯……”莫闻的嘴唇动,“数灯。”
“数什么灯?”
“堤上的灯,一盏一盏数。”他喘得很轻,“看有没有少。”
李安抬头,堤上灯火从脚下一直连到天边,中间缺了一小片黑。
“没少。”他说。
“骗人。”莫闻笑了一下,血从嘴角出来,“你说话,比陈天骄还不实。”
“第三十七盏。”莫闻自己数,“第三十八盏。”
“第三十八盏还亮着。”李安说。
“你数得快。”莫闻说,“你数得快,我就信不过。”
碑下那位守了万古的老者走过来,蹲下,把手按在莫闻的肩上,按了很久。
“还能刻。”老者说。
莫闻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很慢,一上一下,隔得很久。
被吸空的那几个人被抬到碑下,一排摆着,衣裳塌在骨头上,谁也不敢去碰,怕一碰就散。
缺耳老者蹲在他们旁边,把手掌贴在碑面上,贴了很久,像在跟碑底下的人说话。
莫闻被抬到碑影里,半边身子躺在石上,另半边空着,风从他身上穿过去。
引灯人抱着阿灯从堤那头赶来,把渡灯放在莫闻身边,灯焰照着他的半边脸。
阿灯醒了,看见地上那半边甲片,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凉的。
“莫叔叔。”他小声叫。
莫闻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陈天骄赶到堤上时天已经亮了,他看见莫闻那半边甲片,站在堤口半天没说话。
李安把自己那只掉了的鞋捡回来穿上,鞋里全是沙。
李安坐在堤上,看着两头。
一头是城,城门开着,城里的人今夜都不敢睡,灯从城门里漏出来,漏到堤上。
一头是海心,那片黑安静得像一块铁,铁底下有东西在饿。
“两头都要打。”他说。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那就分。”
“城里留三百人,巷口、城门、名册台,各守一处。”李安说,“堤上留一百,守着莫闻。”
“剩下的呢?”陈天骄问。
“剩下的睡觉。”李安说,“脸没长齐的人打不了仗,先睡。”
苏婉清把剑抽出来半寸,看了看剑锋,又推回去:“我守城门。”
“你守名册台。”李安说,“台上那张纸不能丢。”
苏婉清点头:“纸在,人在。”
“城要守,堤也要守。”李安说,“海心我自己去。”
陈天骄立刻道:“我跟你。”
“你留下。”李安说,“你的手抓不住枪,城里有巷子,巷子窄,你用胳膊夹着捅,比我好使。”
陈天骄张嘴要骂,骂到一半咽回去,把枪往肩上一扛:“行,我守城,我守得比谁都狠。”
苏婉清看了李安一眼:“你一个人下海,谁替你收尸?”
“你。”李安说。
苏婉清沉默了一息:“那就别死。”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