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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一章 我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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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安站在那片黑前面,把钟放下,钟口朝着它。

    他走到黑前三步停住,黑面上没有水,也没有风,脚底下的黑在轻轻地动,像在呼吸。

    他把灯放在脚边,灯焰朝着黑,黑把灯焰的光吸进去一寸。

    灯焰照着黑面,黑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纹,纹像水波,又像字,他看了两息,看不出是什么字。

    “我认得你。”他说,“你吞了一片纸。”

    那片黑没有动,只有中间那一线眼慢慢收窄。

    “纸上写着一个字。”李安说,“那是这座城的门名。”

    黑里传出声音,不是从一处来,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来,很慢,一顿一顿。

    “门。”

    “对,门。”李安说,“你现在有一个字了。”

    “我有一个字。”它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个字,“我从前什么都没有。”

    “如今我有一个字。”

    它停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它问。

    “李安。”

    “李安。”它学了一遍,学得很准,“你的名字很响。”

    “我喊过很多回。”李安说。

    李安听着这个声音,心里发凉,那声音不像凶物,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你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知道。”它说,“门是让人进出的地方。”

    “那你为何不放人进出?”

    “因为门要有人守。”它说,“守门的人被人忘了。”

    李安沉默了一息。

    “那片纸,是封门那夜有人从城门带出去的。”他说,“他揣着纸走出去,从此没回来。”

    “他走进我里头。”它说,“他把纸塞给我,塞得很深。”

    “他说了什么?”

    “他说,别丢。”它停了很久,“他没说别的,就走了。”

    “城里有三百五十九片纸,一片一个字,拼起来是一本册子。”李安说,“册子上有你。”

    “我在纸上?”

    “门名在纸上。”李安说,“你吞的那一片,是最后一片。”

    “你是什么?”李安问。

    “我是这座城。”它说。

    “城在上边。”

    “城在上边的是那一半。”它说,“我是被抹掉的那一半。”

    黑里那线眼又睁开一点。

    “他们在上边商议了一夜,把这一界推出去,抹了名。”它说,“推的时候,城从中间断开,一半留在上边,一半沉下来。”

    “沉下来的那一半,连名字一起沉。”它说,“我在海底躺了万古,什么也没有,连饿都不知道。”

    “我在海底躺着,听见上边有声音。”它说,“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布。”

    “后来声音近了,一日比一日近,我就醒了。”

    “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饿。”

    “如今城有了名。”它的声音低下去,“我要把城收回来,收回我里头,我才算全。”

    李安看着它:“收回去,城里那些人呢?”

    “在我里头。”它说,“我里头很大。”

    “他们在里头就没有名字了。”

    “我给他们留位置。”它说,“我里头空得很。”

    李安摇头:“那不是位置,那是肚子。”

    黑里静了一静。

    “我不是要吃掉他们。”它说,“我只是要他们回到我里头,我在外头,他们在里头,我们就都全了。”

    “你那叫坟。”李安说。

    黑里静了很久。

    “你收了城,就真的全了么?”李安问。

    “不知道。”它说,“我只知道现在不全。”

    “不全也能活着。”李安说,“我在无字海里见过一个守碑的,他缺了一只耳朵,也守了万古。”

    “他有人记得。”它说。

    黑里那线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眼里的神气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种很像恨的东西。

    “我给你一个位置。”李安说,“你守门。”

    “守门的都被人忘了。”

    “我记着你。”李安说,“我给你刻在门框上,一笔一笔刻,刻得比我自己的名还深。”

    “门框上我已经刻了字。”李安说,“刻得浅,我回去再刻深些,刻到你认得。”

    “我不认字。”它说,“我只认这一个。”

    “那你就认这个。”李安说,“认了它,你就是门,不是肚子。”

    “刻上去的字,也会淡。”它说,“上边的字淡了几千年,我看得见。”

    李安说不出话来。

    “你们的名字,是自己人互相报出来的。”它说,“报的时候很响,响得像潮。”

    “我没有自己人。”

    “我给你报。”李安说,“城里有十几万人,一人喊你一声,你就有一天的名字,我给你排班,一日一个,轮着喊。”

    “喊完呢?”

    “喊完再喊。”

    “喊的人会老,会死。”它说,“死了就没人喊了。”

    “你报的是门。”它又说,“门是物,不是名。”

    黑里那线眼全开了。

    “三日后我来收城。”它说,“收回去,就全了。”

    “你收不了。”李安把钟抱起来。

    它出手了。

    不是打,是缠,黑里伸出无数条细线,一条一条缠上李安的手腕、脚踝、腰、脖子。

    黑里伸出来的线越来越多,多得像下雨,雨丝一样落在他的肩上、背上。

    线很细,勒进去不疼,只让那一段不算数。

    他先撞钟,钟声把最近那一圈细线震断,断线落在地上,化成白絮。

    第二圈缠上来,缠住他抱钟的手,他把钟换到另一只手,第三圈就缠住了他的脖子。

    他数着缠上来的圈数,一圈,两圈,三圈,数到第九圈,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把钟顶在胸口,钟身贴着他的骨头,钟在震,骨头也在震。

    李安挣了一下,挣不开,线越缠越紧,把他整个人裹起来,裹成一个茧。

    他张嘴要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纸。

    茧合上的时候,他看见外头那盏灯还亮着,亮得很小,像一颗米。

    茧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喊得很像苏婉清,又很像陈天骄。

    他没有应。

    名被削了一半的人最爱应声,这话是阿禾说的。

    他咬着牙,把舌头咬破,一口血喷在钟上。

    他不再挣了,他知道挣不开,只把钟按在胸口,等它响。

    钟自鸣。

    先是钟身里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钟腹里翻身,然后是钟口一声炸响,白絮被震得往外飞。

    “当!”

    这一声不是他撞的,是钟自己响的,响得整片海都在抖。

    茧从里头裂开,白絮炸出去,李安从半空摔下来,摔在海底的黑面上,脸先着地。

    他抬起头,鼻血滴在黑面上,黑面把血吸了。

    灯还在脚边,灯焰歪着,他伸手把灯扶正。

    他试着站起来,站到一半又跪下去,膝盖磕在黑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趴着,喘了很久才撑起半个身子。

    他数自己的伤,肋断了两根,一动就疼,右手的指头不算数了,脸上的血止不住,抹一把,手上全是。

    半张脸是白的,血从嘴角一直流到下巴,说话的时候半边嘴漏风。

    右手小指还在,可不算数了,抬起来像抬一根别人的指头。

    钟身上裂了一道,从钟口一直裂到钟钮,裂口里透出一点铜色,像伤口里的肉。

    那片黑没有追。

    它退回海心,慢慢合上那线眼。

    “三日后。”它说,“我来收城。”

    李安跪在黑面上,把钟抱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把钟抱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那片黑已经合上了眼,安静得像从来没有睁开过。

    他把腰带解下来,把钟绑在背上,绑得很紧,绑完试了试,钟不动。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他走一段,停一段,停的时候就听海。

    海上没有声音,海底也没有,安静得像一整片都在等他死。

    他知道它没有睡,它在等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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