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中文 > 星星和糖 > 正文 第44章 和好

正文 第44章 和好

最新网址:www.23uswx.la
    吵架之后的第二天,林知意请了一天假。

    她早上起来,没有去上班,而是去了菜市场。菜市场里人很多,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各种味道,在空气里搅成一团。她拎着一个布袋,在菜市场里慢慢地走,每个摊子前面都停下来,看看菜,看看价格,然后挑挑拣拣,选最好的。她买了番茄,买了鸡蛋,买了五花肉,买了排骨,买了土豆,买了青椒,买了豆腐,买了青菜,还买了一条鱼。

    鱼是活的,在水盆里游来游去,鱼鳞在灯光下反着光,银白色的,鱼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水花,水花溅到她手上,凉凉的,她缩了一下手,然后跟卖鱼的大叔说"就这条"。大叔伸手捞起鱼,鱼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来甩去,甩得水花四溅,但大叔的手很稳,把鱼放在砧板上,拿起刀,用刀背拍了一下鱼头,鱼就不动了,然后刮鳞、开膛、去内脏,动作很快,很熟练,不到两分钟,一条活鱼就变成了一块干净的鱼肉,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她接过塑料袋,鱼在袋子里还微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活的,是肌肉的残余反应,动了一下就不动了,鱼的眼睛还睁着,圆圆的,黑黑的,但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眼珠上,有一点反光,像是眼泪,但不是眼泪,是鱼的生命最后的痕迹,凝固在眼睛里,永远也抹不掉了。

    她拎着满满一袋子菜回到五零二,把菜放在桌上,开始做饭。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在做饭,是在做一件礼物,一件只能用味道来表达的礼物,送给那个她昨天对他发了脾气的人,用这些菜,用这些味道,用这些时间,用这些心意,告诉他,她错了,她不该说那些话,她想和好,想回到吵架之前,想两个人继续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看星星,一起做所有那些平平淡淡的、但对她来说无比珍贵的事。

    她先做红烧肉。五花肉切成方块,大概两厘米见方,每一块都切得很整齐,很均匀,肥瘦相间,一层肥一层瘦,像千层饼一样,叠在一起,很好看。她切肉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声音闷闷的,每一下都很稳,很实,肉在刀下颤颤巍巍的,但不会散,因为她的刀工很好,切了这么多年菜,切了这么多年肉,手上已经练出了准头,每一刀都切得刚刚好,不深不浅,不小不大,和她的性格一样,恰如其分,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烧了一锅水,把肉焯一下,去掉血水。肉放进滚水里,水面上浮起了一层白沫,白沫是血水遇热凝结的,薄薄的,像一层泡沫,在水面上慢慢地飘,她用一个漏勺把白沫撇掉,然后把肉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沥干水分。接下来是炒糖色,锅里放油,放冰糖,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棕色,从棕色变成深红色,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夕阳的颜色,在锅里慢慢地铺开,然后沸腾,冒泡,咕嘟咕嘟的,气泡在糖浆里滚来滚去,她用锅铲搅了搅,把糖浆搅匀,然后倒入焯好的肉,快速翻炒,肉块在糖浆里翻滚,每一块肉都裹上了糖色,变成了深红色,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很好看。

    然后是炖。倒入开水,加入酱油、料酒、葱姜、八角、桂皮,盖上锅盖,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地炖。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响,像是有人在用很小的声音唱歌,歌词是味道,旋律是时间,每一个音符都在锅里慢慢地熬,熬出肉的香味,熬出家的味道,熬出她的心意,熬出她的歉意,熬出她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融在这锅红烧肉里,等着他来品尝,等着他来理解,等着他来接受。

    她做红烧肉的同时,也开始做糖醋排骨。排骨先用盐和料酒腌一下,腌在碗里,碗上盖着一层保鲜膜,保鲜膜上贴着便签,便签上写着"排骨",字迹是她写的,很小,很工整,是她一贯的风格,做任何事都很认真,很仔细,不马虎,不敷衍,哪怕只是写一个便签,也要写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写给自己看,又像是写给他看,但其实是写给自己看的,因为她习惯了,习惯了认真地对待每一件事,每一件小事,因为在她看来,每一件小事都很重要,都值得被认真对待,都值得被用心去做。

    同时还有鱼,清蒸鱼,鱼已经处理好了,放在盘子里,鱼身上划了几刀,每一刀都切得很均匀,深浅一致,宽窄一致,在鱼身上形成一道道整齐的纹路,像一张渔网,铺在鱼身上。鱼肚子里塞了姜片和葱段,姜片是黄色的,葱段是绿色的,绿黄相间,在鱼的肚子里安静地躺着,等着被蒸熟,等着被吃掉,等着完成它们作为配料的使命,把鱼的腥味去掉,把鱼的鲜味突出来,然后被夹出来,扔进垃圾桶里,结束它们短暂的一生。

    她做菜的时候,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汗珠很小,亮晶晶的,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脖子上,她抬手擦了一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继续做菜。围裙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小猫是白色的,戴着红色的蝴蝶结,印得很可爱,但围裙的边角已经磨破了,有几根线头露在外面,是被时间磨的,被生活磨的,被那些无数次的做饭、洗碗、洗菜、切菜磨的,磨得线头都出来了,但围裙还在,还能用,还能陪她继续做饭,继续做好吃的,继续等那个人回来,把菜端上桌,然后说"快吃,还热着呢"。

    她做了五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一锅米饭。米饭是白米饭,米粒一颗一颗的,很饱满,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珍珠,盛在碗里,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小的雪山,山顶上冒着热气,热气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带着米饭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把菜摆好,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出来,摆好,然后坐在桌子旁边,等他。她看着桌上的菜,红烧肉红亮亮的,糖醋排骨深红色的,清蒸鱼白白的,上面撒着葱花和姜丝,番茄炒蛋红的黄的混在一起,炒青菜绿绿的,每一道菜都是他爱吃的,每一道菜都是她用心做的,每一道菜里面都有她的心意,她的歉意,她的爱,她的等待,她的期待,她的希望,希望他能来,希望他能吃,希望他能原谅她,希望他们能和好。

    她等了一会儿,大概十分钟,然后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重,但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是他。她的心跳加速了,从平缓的咚、咚,变成了急促的怦怦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但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看着门口,等着他推门进来。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是一盒草莓,还有一盒巧克力,还有一瓶酸奶。草莓是红色的,个头不大,但很香,草莓的香味从袋子里弥漫出来,飘到她鼻子里,甜甜的,酸酸的,是那种新鲜的草莓特有的香味,闻起来很舒服,让人想咬一口。巧克力是金纸包装的,金色的纸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很漂亮。酸奶是她喜欢的牌子,原味的,她以前说过一次,说她喜欢喝这个牌子的酸奶,说酸奶稠稠的,酸酸的,喝下去胃里很舒服,他就记住了,一直记到现在,一直记在心里,然后在今天,在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的时候,他带着这些小小的礼物,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番茄炒蛋、炒青菜,五道菜,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每一道都摆得很整齐,碗筷也摆好了,椅子也拉出来了,一切都在等着他,等着他坐下来,和他一起吃饭,和好,回到昨天吵架之前,继续过日子,平平淡淡的,但幸幸福福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很久,久到时间好像停止了,久到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饭桌上碰在一起,隔着五道菜,隔着冒着的热气,隔着昨天吵架的余音,隔着今天一整天的沉默和等待,隔着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但心里都明白的东西,碰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懂了,什么都明白了。

    "对不起。"

    "没关系。"

    他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就五个字,简简单单的,但说完了,他就知道,她原谅他了,她知道,他道歉了,两个人之间那堵墙,轰然倒塌了,碎成了一地的砖石,然后被这五道菜的热气融化,被这五个字的力量摧毁,被两个人的爱化解,消失了,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的眼睛,看着对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清清楚楚地,明明白白地,真真切切地,爱着对方,被对方爱着,这种爱,在吵架之后更清楚了,更明白了,更珍贵了,更值得珍惜了。

    他们开始吃饭。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肉很软,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糖色炒得恰到好处,甜咸适中,味道很好,很好吃。他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又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吃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肉的味道完全释放出来,然后咽下去,再夹一块,再嚼,再咽,像是在品味一件艺术品,不是在吃菜,是在品味她的心意,她的歉意,她的爱,每一口都吃得很珍惜,很感恩,很感动。

    她看着他吃,看着他夹了一块又一块,看着他嚼得很认真,看着他的嘴角沾了一点糖色,红红的,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笑了,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然后继续吃。糖醋排骨,他吃了三块,清蒸鱼,他吃了半条,番茄炒蛋,他吃了大半盘,炒青菜,他吃了一小半,米饭,他吃了两碗,每一道菜他都吃了,每一口都吃得很香,很满足,很幸福。

    吃完饭,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起来,端到厨房去洗。厨房在走廊的尽头,是公用的,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站在水池前面,把碗一个接一个地洗,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搓出泡沫,白色的泡沫覆盖在碗上,他用海绵把碗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冲洗干净,放在旁边沥水。碗在水龙头下面冲水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溅到他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但他没在意,继续洗,洗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洗得很干净,没有油渍,没有残渣,干干净净的,像是新的一样。

    她站在他旁边,拿了一块抹布,把洗干净的碗一个一个地擦干,擦得很快,很利落,碗在抹布上转一圈,就干了,亮晶晶的,放在碗架上,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士兵,站着,等着下一次被使用。她擦碗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手指,碰到的时候,她的手指会缩一下,然后慢慢地伸回来,放在他的手指旁边,假装不是故意的,但其实两个人都知道,每一次触碰,都是故意的,是想要的,是渴望的,是那种和好之后,想多碰一下,多感受一下对方的存在,确认对方还在,没有走,没有离开,还在身边,还在心里,还在爱着。

    两个人站在水池前面,一个人洗碗,一个人擦碗,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碗碰碗的声音,抹布擦碗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深一个浅,一个重一个轻,慢慢地,越来越同步,越来越一致,最后变成同一个节奏,在走廊里慢慢地流淌,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平平淡淡的,但很温暖,很幸福,很安心。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