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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便利店店长把林知意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在便利店的最里面,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五六平米,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台饮水机。饮水机是白色的,上面放着一桶水,水桶已经空了,只剩桶底还有一点点水,大概只有一杯那么多,晃一晃,水在桶底荡来荡去,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但没人换,因为店长说这个月的水还没喝完,换新的浪费,等喝完再换。但每次都是这样,等喝完了,也没人换,因为换水的人不在,送水的电话打不通,或者是大家都忘了,忘了饮水机里没水了,忘了自己渴了,忘了喝水这件事,忙着忙着就忘了,忘了自己也是需要被照顾的,忘了自己也是会渴的,忘了自己也是会饿的,忘了自己也是会累的,忘了自己也是会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但忘了,也就忘了,继续忙,继续工作,继续活着,继续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便利店,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度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店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眼镜是金边的,但金边已经褪色了,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金属,眼镜腿有点松了,戴在脸上会往下滑,他每隔几分钟就要用手指推一下眼镜,推一下,眼镜就上去了,过一会儿又滑下来,又推一下,上去了,又滑下来,来来回回,像是一个永远也停不下来的循环,像他的人生一样,永远在推眼镜,永远在滑下来,永远在往上推,永远在往下滑,永远在努力,永远在失败,永远在希望,永远在失望,永远在生活,永远在活着,永远在这个便利店里,坐在这个办公室里,推着这副眼镜,度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是那种便宜的转椅,椅背的皮已经裂了,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海绵被压得硬硬的,坐上去不太舒服,但还能坐,还能转,转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叫,但不是老鼠,是椅子的转轴,转轴生锈了,缺油了,需要上油,但没人上油,因为没人知道怎么上油,也没人管这件事,椅子每天嘎吱嘎吱地响,响着响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吵了,不觉得吵了,就忘记了,忘记了,就一直响下去,一直响到这把椅子散架为止,散架了,就换一把新的,新的椅子也会嘎吱嘎吱地响,然后又开始一个新的循环,永远的循环,永远改变不了,永远就这么过着,像生活一样,永远在嘎吱嘎吱地响,永远没有人去修,永远没有人去上油,永远就这么过下去,一天一天地,一年一年地,一辈子一辈子地。
林知意走进办公室,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是便利店的,封面印着便利店的标志,是一个绿色的圆圈,圆圈里面有一个白色的孔,像是一个O,又像是一个零,又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开始,又像是一个结束,又像是一个循环,又是一个结束,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永远循环,永远结束,永远开始,永远在便利店里,在每一个员工的手里,记着每一个月的排班表,记着每一个月的工资数额,记着每一个月的支出,记着每一个月的收入,记着每一个月的希望,记着每一个月的失望,记着每一个月的努力,记着每一个月的疲惫,记着每一个月的坚持,记着每一个月的放弃,记着每一个月的一切,一切,一切。
店长推了推眼镜,说"林知意,你坐"。她坐在椅子上,椅子是那种硬板凳,塑料的,坐上去很硬,凉凉的,不太舒服,但还能坐,她坐得笔直,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竹竿,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搓着,搓来搓去。店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一份文件,文件是打印的,一共三页,订书钉订在左上角,订书钉有点歪了,上下不齐,一端在上面,一端在下面,中间夹着三页纸,被订书钉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印子顺着订书钉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纸上流淌,流到纸的尽头,然后流下去,流到文件下面,流到桌子上,流到地上,流到办公室外面,流到便利店外面,流到城市外面,流到大海外面,流到天空外面,流到无限的远方,流到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流到那些她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流到那些她永远也想象不到的地方,流到那些她永远也理解不了的地方,流到那些她永远也拥抱不了的地方,流到那些她永远也爱不到的地方,流到那些她永远也改变不了的地方,流到那些她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地方,但她还是在这里,在这个便利店里,在这个办公室里,听着店长说话,听着关于她未来的话,听着关于她工作的话,听着关于她生活的话,听着关于她希望的话,听着关于她失望的话,听着关于她坚持的话,听着关于她放弃的话,听着关于她的一切,一切,一切。
"林知意,你在这里干了多久了。"
"两年多了。"
"两年多。时间过得真快。"
"嗯。"
"这两年多,你工作很认真,从来没迟到,从来没早退,从来没请过假,就连生病了也不请假,发着烧来上班,我跟你说让你回去休息,你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你这样的员工,现在很难找了。"
店长说这些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稳,很官方,像是在念一份干部考核报告,但语气里有一点真诚,不是那种敷衍的真诚,是那种真的认可她的真诚,因为他知道,在便利店里,像她这样的员工,真的很难找了,认真、负责、不抱怨、不偷懒、不耍滑、不偷奸耍滑、不占小便宜、不迟到早退、不请病假、不请事假、不找任何借口、不推卸任何责任、只是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干完了,下班,回家,第二天再来,继续干,继续干,一直干下去,干到什么时候,干到她不干了为止,干到她老了,干到她干不动了,干到她被生活淘汰了,干到她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但她不在乎,她不在乎被遗忘,她不在乎被淘汰,她不在乎老去,她不在乎干不动了,她只在乎她在乎的人,她在乎的事情,她在乎的生活,她在乎的便利店,她在乎的这些同事,她在乎的这份工作,这份虽然不怎么样,但能让她养活自己、养活妈妈、养活团团、活下去、继续活下去、继续爱下去、继续坚持下去的工作,这份她已经干了两年多的工作,这份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的工作,这份她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工作,这份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的一切,一切,一切。
店长放下文件,看着林知意,说"我想给你升职,做副店长"。
林知意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映着办公室里那盏日光灯,灯光是白色的,冷白色的,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纹路,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她愣在那里,手指停在了膝盖上,大拇指不再搓了,就那么停着,停在空中,像一只突然停下来的蝴蝶,翅膀张开了,但不再扇动了,就那么停在半空中,停在时间的缝隙里,停在命运的转折点上,停在生活的十字路口上,停在每一个选择面前,停在每一个需要决定的时候,停在每一个需要勇气的时刻,停在每一个需要坚持的时候,停在她的人生里,停在他们的爱情里,停在他们的未来里,停在他们的梦想里,停在他们的家里,停在他们的永远里,永远停在那里,永远,永远,永远。
"副店长。"
"对。副店长,不用总值夜班了,工资涨五百,年底还有奖金。"
店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对他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件人事调整,但对林知意来说,这是一件很大的事,很大很大,大到她的脑子在嗡嗡地响,大到她的心跳在加速,大到她的眼睛在发热,大到她的喉咙在发哽,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不知道该接受还是拒绝,因为她的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声音在说"接受吧,这是你应得的,你干了两年多,你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你应该得到更好的工作,你应该得到更好的生活,你应该得到更好的未来",另一个声音在说"拒绝吧,夜班补贴高,多出来的工资可以给妈妈买药,可以给团团买更好的猫粮,可以给他买更好的礼物,可以存下来,存下来,存下来,存到银行卡里,存到他们的未来里,存到他们的家里,存到他们的梦想里,存到他们的永远里,永远存下去,永远不花,永远留着,永远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也不会被打开的储蓄罐,永远在存钱,永远在积累,永远在等待,等待那个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未来,等待那个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梦想,等待那个永远也不会拥有的家,等待那个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幸福,永远在等待,永远在存钱,永远在牺牲,永远在承受,永远在忍耐,永远在坚持,永远在爱,永远在为了爱而牺牲自己,永远在为了爱而放弃自己,永远在为了爱而忘记自己,永远在为了爱而失去自己,永远在为了爱而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需要自己的人,一个只为了别人而活的人,一个永远在给予、永远在付出、永远在牺牲、永远在承受、永远在忍耐、永远在坚持、永远在爱的人,永远,永远,永远"。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店长开始不耐烦了,推了推眼镜,说"你有什么顾虑吗"。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店长听,但更像是在说给那个在夜班补贴和升职之间挣扎的自己听,在说给那个在钱和未来之间摇摆的自己听,在说给那个在牺牲和幸福之间选择的自己听,在说给那个在爱和放弃之间权衡的自己听,在说给那个永远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的自己听,永远在听,永远在问,永远在犹豫,永远在做决定,永远在后悔,永远在重新开始,永远在循环,永远在继续,永远在生活,永远在爱,永远在为了爱而选择,永远在为了爱而放弃,永远在为了爱而牺牲,永远在为了爱而承受,永远在为了爱而忍耐,永远在为了爱而坚持,永远,永远,永远。
"夜班补贴高。"
她说了这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一个她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一个她从小就明白的事实,一个她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一个关于钱的事实,一个关于生活的事实,一个关于她的事实,一个关于她妈妈的事实,一个关于她所有的一切的事实,一个关于这个世界的残酷事实,一个关于她永远也摆脱不了的事实,一个关于她永远也逃离不了的事实,一个关于她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但她在努力,她在坚持,她在面对,她在接受,她在生活,她在爱,她在为了爱而活着,她在为了爱而工作,她在为了爱而牺牲,她在为了爱而承受,她在为了爱而忍耐,她在为了爱而坚持,永远,永远,永远。
店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夜班补贴高,但副店长不用总值夜班,你可以早点回家,她说"不用,偶尔吃一次就行"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这个语气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做"我很想要,但我不能要,因为我不能自私,因为我不能只考虑自己,因为我还要考虑别人,我还要考虑妈妈,我还要考虑团团,我还要考虑他,我还要考虑所有需要我的人,我不能只考虑自己,我不能自私,我不能要,我不能接受,我不能幸福,我不能快乐,我不能轻松,我不能休息,我不能停下来,我只能继续往前走,继续工作,继续熬夜,继续值夜班,继续赚夜班补贴,继续把钱省下来,继续给妈妈买药,继续给团团买猫粮,继续给他买礼物,继续存钱,继续,继续,继续,永远继续下去,永远不停下来,永远不休息,永远不幸福,永远不快乐,永远不轻松,永远不停止,永远在继续,永远在牺牲,永远在承受,永远在忍耐,永远在坚持,永远在爱,永远在为了爱而牺牲自己,永远在为了爱而放弃自己,永远在为了爱而忘记自己,永远在为了爱而失去自己,永远,永远,永远"。
那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时衍。他们坐在天台上,头顶是冬天的星空,冬天星星很少,天空很干净,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下面这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一个瘦,靠在一起,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她,只有一团温暖的、模糊的影子,在星空下,在夜色里,在风里,在他们的对话里,在爱情里,在未来的选择里,在生活的压力里,在钱的困扰里,在幸福的诱惑里,在牺牲的坚持里,在所有的矛盾里,在所有的纠结里,在所有的痛苦里,在所有的快乐里,在所有的爱里,永远,永远,永远。
他听完了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升吧,我养你"。
她瞪了他一眼,瞪得很用力,但瞪完之后,嘴角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很高,翘到她自己也控制不住了,就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甜,像吃了一颗糖,糖在嘴里融化了,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里,从胃里蔓延到心里,从心里蔓延到全身,从全身蔓延到空气中,从空气中蔓延到他的身边,从他的身边蔓延到他的心里,从他的心里蔓延到他的眼睛里,从他的眼睛里蔓延到她的眼睛里,在他们的眼睛里,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冬天夜晚,在天台上,在夜色里,在风里,在他们的爱情里,在他们的未来里,在他们的家里,在他们的梦想里,在他们的永远里,永远,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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