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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天还没回暖，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把一机部大院里的白杨树枝吹得哗哗响。陈卫东正在乙组办公室里，跟王德厚对万能铣头的液压锁紧结构图。两个人趴在桌上，图纸铺了半张桌面，铅笔和三角板压在四个角上。
王德厚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个截面。“处长，这个锁紧油缸的行程余量，我觉得再加两毫米——”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开的，是直接推开的。
林司长的秘书小马站在门口，跑得满头是汗，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陈处长！林司长让您马上过去！”
小马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眼睛亮得不正常。
陈卫东放下铅笔，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好事！大好事！”小马咧着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了，两手往大腿上一拍，“林司长说了，让您去了再说。快！”
陈卫东把图纸交给王德厚，整了整衣领，跟着小马出了门。
王德厚端着搪瓷缸子，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悠悠地嘬了口茶。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林司长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陈卫东还没迈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动响。
“成了！”
这两个字从林司长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中气之足，差点把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震下来。
陈卫东走进去，一眼看到了桌上的东西——两份文件，一份中文，一份俄文，并排摊着。中文那份用红色铅笔画了好几道杠。
林司长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了无数遍的深蓝色中山装，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笑意，步子比平时轻了三分。
“陈卫东！”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陈卫东的手，握得死紧。
“你赌对了。”
三个字，握手的力道大得像要把人的骨头攥碎。
陈卫东没急着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林司长的表情。
“毛熊那边——”
“谈成了！”林司长松开手，转身走到桌前，把那份中文文件拿起来，递过来，“你自己看。”
陈卫东接过文件。
翻译稿，铅字打印，格式跟上次那份意向函一样。但厚得多——足足三十二页。
封面的标题用加粗字体印着：
**《中苏两国关于高精密数控机床采购及军事工业技术合作的框架协议（草案）》**
陈卫东的目光快速往下扫。
第一条，采购标的——三轴联动高精密数控铣床，十台。
第二条，付款方式——抵扣中方对苏方历史债务，按单台三百万元人民币计算。
第三条——
他的目光钉在了第三条上。
**“作为加急交付的附加条件，苏方同意向中方提供以下军事工业技术资料及相关支持：“**
后面跟着一份清单。
陈卫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清单不长，但每一行的分量都重得像压在胸口的铅块。
陈卫东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落款。
苏联对外贸易部。日期——一九六〇年二月五日。
三天前。
他把文件放下。
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了两秒。
”林司长。”他抬头，声音很稳，但瞳孔里有一团火在烧。“米格-19的图纸——是全套的？”
“全套。”林司长斩钉截铁，“二百八十七份图纸，一份不少。发动机的热处理规范也在里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胸腔里憋了许久的闷气一起吐出去。
“卫东，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卫东知道。
一九五八年，毛熊授权种花家仿制米格-19。图纸给了一部分，专家来了一批。歼-6的仿制工作轰轰烈烈地铺开了。
然后，一九五九年年中，毛熊撤援。
专家走了。带走了还没来得及交付的技术资料。尤其是发动机——那台РД-9Б涡喷发动机的完整加工工艺和热处理规范，成了被锁死的黑匣子。
没有这些东西，歼-6的发动机仿制始终过不了关。试制出来的发动机，寿命短、推力不足、高空性能衰减严重。
沈阳飞机厂的工程师们啃了大半年，用土办法、笨办法，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试，硬是把发动机的基本性能逼到了勉强能用的水平。
但“勉强能用”和“完全达标”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沟。
这条沟，就是那份被毛熊带走的热处理规范。
“现在这份东西——”林司长的声音有一种压抑的颤动，“要回来了。”
陈卫东把文件重新拿起来，翻到技术清单那一页，逐条再看了一遍。每看完一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一下。
敲了四下。
四条。每一条都是种花家军工体系里长期缺失的拼图。
“毛熊这次开的口子，比我预想的大。”他说，语气平静，但指尖的敲击频率泄露了真实的心跳。
林司长从窗边转过身来，双手叉腰，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换上了一种回忆的神色。
“你是不知道这趟谈得多艰难。”
他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道白色的龙须。
“外贸部的陈司长跟我一块儿去的。对面坐着的是苏联对外贸易部远东司的副司长，还带了两个技术顾问和一个翻译。”
他弹了弹烟灰。
“第一天，我们把条件摆出去——十台机床可以加急，但要换技术。话一出口，对面那个副司长的脸就拉下来了。俄国人嘛，脸拉起来比北平的冬天还冷。”
林司长学了一个表情，眉毛往下一压，嘴角往两边一扯。
“他说：‘林司长同志，军事技术的转让不在我的授权范围内。这需要国防部的审批。’”
“我说：‘那就请贵方回去请示。我们不急。’”
他吸了口烟，嘴角勾了一下。
“不急。我说的。其实急得要命——段部长那边天天等信儿呢。但你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你急。谈判桌上，谁先急，谁就输了一半。”
“第二天，对方把国防部的人搬出来了。说是连夜打了电报请示墨斯科。”
“回复是——军事技术可以谈，但范围要缩小。只给米格-17的维护手册，米格-19的图纸不在讨论范围。坦克技术更不可能。”
陈卫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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