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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林司长点了点头，“陈司长当时差点急了，我把他拦住了。我跟对面说：‘副司长同志，米格-17的维护手册，我们自己能写。不需要贵方帮忙。’”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拧了两圈。
“然后我把那张底牌翻出来了。”
“什么底牌？”
“就是你那张底牌。”
林司长看着他。
“我说——‘贵方如果觉得条件不合适，那这十台数控机床的交付排期，我们只能按照正常流程走。国内二十家单位排着队，最快也要明年下半年才能轮到贵方。当然，如果贵方不介意等——’”
他打了个响指。
“话没说完，对面那个技术顾问的脸色就变了。”
“技术顾问？”
“对。两个技术顾问，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我提到‘明年下半年’四个字的时候，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四十来岁，戴眼镜——他转过头跟副司长嘀咕了半天俄语。”
“我的翻译水平不行，但有几个词听懂了。”
林司长竖起一根手指。
“‘срочно。’”
急。
“还有一个词——‘производственнаялиния。’”
生产线。
“他在说他们的生产线等不起。”
林司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卫东，你说得一点没错。毛熊急得要命。他们不是想买机床囤着——他们的军工生产线上有个窟窿，急等着高精密设备填上去。”
陈卫东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封面的日期上——二月五日。
“第三天呢？”
“第三天早上九点，对方主动约了碰头。”
林司长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品味一杯好酒。
“副司长说墨斯科重新授权了。米格-19的全套图纸可以给。坦克底盘的传动技术也可以谈。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专家组。”
林司长说，“他们坚持要派专家组来，名义上是‘协助技术转化’。实际上——你心里有数——他们想看看我们的车间，看看那台数控机床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陈卫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让他们看。”
林司长愣了一下。
“看什么，怎么看，在哪里看——由我们定。”
陈卫东说，“核心的东西锁在控制箱里，打开了也看不懂。让他们看装配流程、看精度检测、看外围工艺——这些东西，他们自己琢磨两年也能想明白，不算吃亏。”
他顿了一下。
“但我们换回来的东西——РД-9Б发动机的热处理规范、装甲钢的冶炼配方——这些才是钱买不到的。”
林司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他长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你什么时候变成搞谈判的了？”
陈卫东摇了摇头。“我不是搞谈判的。我只是知道一件事——手里有硬货，说话才有底气。”
##第279章半年
林司长从桌上拿起那份俄文原件，掂了掂分量。
三十二页纸，轻飘飘的。但上头印着的每一个西里尔字母，都沉得像压在脊梁骨上的钢锭。
“卫东。”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跟刚才的激动判若两人。
“米格-19的那套图纸，如果沈飞那边能吃透——估计歼-6的定型，至少提前半年。”
半年。
这两个字在办公室里落地的时候，窗外恰好吹过一阵风，把窗户吹得啪地响了一声。
半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种花家的天空上能早半年飞起一型真正过关的超音速歼击机。意味着沈飞的工程师们不用再对着残缺的图纸抓瞎、不用再拿工人的命去试那些没把握的参数。意味着边境线上的防空力量能早半年补上一个致命的缺口。
林司长盯着陈卫东，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是一机部的福星。”
“林司长——”
“我说的是实话。”
林司长摆了摆手，不让他谦虚。
“去年毛熊撤援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了。图纸被收走，专家被撤走，项目停了一大半。”
“谁能想到——不到一年，我们不但自己造出了数控机床，还能反过来用这东西，把毛熊藏着掖着的技术换回来？”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件事，你是第一个提出来的。方案是你出的，底气是你给的。段部长说你脑子好使——他说轻了。你这脑子，是给种花家的工业长了一双眼睛。”
陈卫东没有接这个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专家组条款——五人编制，驻华九十天，技术转化指导。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排日程了。
专家组到了以后，怎么安排？哪些技术先消化、哪些后消化？核心资料的翻译和校对，谁来盯？沈飞和哈飞那边，接口人是谁？二机部的协调流程走哪条线？
但在这些念头翻涌的间隙里，有一个更深的东西浮了上来。
他是机械工程博士。不是航空专家，不是军工设计师，不搞火箭，不造导弹。
前世加今世，他这辈子摸得最多的东西是机床、是刀具、是金属切削的进给速度和表面粗糙度。
他造不了飞机。
但他能造出造飞机的机器。
他设计不了发动机的涡轮叶片。
但他能磨出加工涡轮叶片的刀具。
工业母机。
这四个字的含义，他比任何人都理解得更深。
所有的高精尖，所有的大国重器，追根溯源，都要落在一台机床上。
飞机也好，坦克也好，导弹也好——图纸再漂亮，没有足够精度的加工设备，它就永远只是一张纸。
而他现在做的事，就是把那张纸变成钢铁的翅膀的第一步。
陈卫东把文件合上，放在林司长桌面上。
“林司长，我有个请求。”
“说。”
“这批技术资料到了以后，我想去沈飞看一趟。”
林司长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去沈飞干嘛？你是搞机床的。”
“我想看看他们的加工现场。”
陈卫东说，“米格-19的发动机叶片、压气机盘、涡轮轴——这些关键零部件，对加工精度的要求极高。”
“我想确认一件事——我们现在的数控机床，能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如果不能，差在哪里，要改什么。”
他看着林司长的眼睛。
“通用机床的设计，不能闭门造车。用户在哪里，我就得往哪里看。”
林司长沉吟了几秒。
“这件事我跟段部长说。你先把手头的活儿稳住——第二台样机正月十五定型，出口方案交给我审，这两件不能拖。”
“明白。”
陈卫东站起来，正要往外走。
“等等。”林司长叫住他。
陈卫东回头。
林司长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橘子，扔过来。
“你媳妇怀孕了，维生素得跟上。食堂那点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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