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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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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卫东接住橘子,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在一机部大院里,藏不住。

    “谢了。”

    他揣着橘子出了门。

    消息传得很快。

    比陈卫东预想的还快。

    下午两点十五分,他刚回到研究处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把那颗橘子从兜里掏出来,门口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四个人的,而且步幅很大,走得像行军。

    敲门声几乎跟脚步声同时落下来。

    “砰砰砰。”

    不是礼节性的三叩——是憋着劲儿的三砸。

    “请进。”

    门推开了。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军绿大衣,领子竖着,口鼻之间的皮肤冻得通红。

    身后跟着三个人,年纪各异,但身上都带着一种共通的气质——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油渍,眼睛里有一股子长年累月跟金属打交道的人才有的专注和执拗。

    搞军工的。

    而且是一线的。

    打头的那个人一进门,目光就锁住了陈卫东。两步走到跟前,刷地把手伸出来。

    “陈处长?”

    “是我。您是——”

    “二机部航空工业局,沈阳飞机制造厂设计处,赵国华。”

    他的手掌又大又粗糙,握手的力道像在拧螺栓。

    “后头三位,都是我们厂的。”

    赵国华侧身一指,语速极快,“老方是发动机试制组的,小邓搞结构强度的,老蒋是工艺的。我们四个,今天上午接到二机部的通知,坐最早那班火车从沈阳赶过来的。”

    陈卫东算了一下。沈阳到北平,最快的火车也要十二个小时。

    “你们是昨晚出发的?”

    “凌晨两点的车。”赵国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温度计的读数,但眼睛底下的青黑色证明他至少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坐着睡的。”他补了一句,意思是不要紧。

    陈卫东看了看他身后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个帆布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爆了。

    “坐。”他拉了几把椅子过来。

    赵国华没坐。

    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头掏出一摞文件。

    “陈处长。”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太像军工厂老工程师会有的情绪——声带发紧,像是在控制什么。

    “二机部朱部长上午打电话给我们厂长,说一机部通过外贸渠道,跟毛熊方面谈成了一笔技术交换。”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轻轻一搁。

    “米格-19的全套图纸。包括РД-9Б发动机的热处理工艺。”

    发动机试制组的老方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他年纪最大,头发全白了,两只手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像是怕冷。

    但陈卫东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里是攥着的,指节的形状把口袋布撑得鼓出来。

    “陈处长。”老方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一把在砂轮上磨了太多年的刀。

    “五九年毛熊撤专家的时候,我正在发动机车间跟苏联技术顾问对热处理的参数。炉子开着,工件刚进去,温度刚升到八百度。”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指很长,关节粗大,指腹上布满了烫伤和割伤留下的疤痕。

    “顾问接到命令,当场关炉子,收资料,连草稿纸都不让留。我眼睁睁看着他把记了三本的工艺笔记塞进公文包,锁起来,走了。”

    老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那天晚上我在车间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把记忆里能想起来的参数,全写在了一张废图纸的背面。不完整——很多关键数据,他念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记。”

    他看着陈卫东。

    “那张废图纸,我到现在还揣在包里。用了七个月,试了四十多炉,有两炉炸了,伤了三个工人。最后勉强找到了一组能用的参数——但我知道,那不是最优解。差得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暖气管子里传来水流涌动的咕噜声。

    “现在——”老方的声音抖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把那个抖压下去了,“你们跟毛熊谈回来了那份完整的热处理规范。”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的手伸了出来。

    陈卫东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冷的。

    赵国华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动了两下。

    “陈处长,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擦过铁面,“我们这次来,一是当面谢谢你。二是想亲眼看看你们的数控机床——能造出让毛熊人排队掏钱的机器,我们搞飞机的,不服不行。”

    陈卫东松开老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赵工,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

    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但没有丝毫客套的成分。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外贸部的陈司长和我们林司长上了谈判桌,段部长拍的板,上面的首长点的头。中间每一个环节,缺了谁都办不成。”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国华扫到老方,又扫到后面两个年轻一些的工程师。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客气,是一种压了太久、终于看到出口的如释重负。

    “我是搞机床的。”陈卫东的声音低了半度,“飞机怎么造,发动机怎么调,我不懂。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你们手里的图纸再好,没有趁手的加工设备,零件就出不来。”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桌上那摞赵国华带来的文件。

    “你们需要什么精度的设备,什么规格的加工能力,什么样的特种刀具——列出来。我来想办法。”

    赵国华张了张嘴,转头看了老方一眼。

    老方没说话,但那双布满伤疤的手终于不再攥着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那个手心里,隐约能看到一道旧烧伤的痕迹——八百度热处理炉前留下的。

    “陈处长。”赵国华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再拱手,没有再握手,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那儿的钢柱。

    “我们等着那一天——自己造的歼击机,飞上去。”

    陈卫东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透过蒙着薄雾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光斑刚好落在赵国华的脚尖前方。

    “会的。”陈卫东说。

    两个字。不重,但稳。

    像铆钉,铆进了钢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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