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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接住橘子,没问他怎么知道的。这种事,在一机部大院里,藏不住。
“谢了。”
他揣着橘子出了门。
消息传得很快。
比陈卫东预想的还快。
下午两点十五分,他刚回到研究处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把那颗橘子从兜里掏出来,门口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四个人的,而且步幅很大,走得像行军。
敲门声几乎跟脚步声同时落下来。
“砰砰砰。”
不是礼节性的三叩——是憋着劲儿的三砸。
“请进。”
门推开了。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军绿大衣,领子竖着,口鼻之间的皮肤冻得通红。
身后跟着三个人,年纪各异,但身上都带着一种共通的气质——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油渍,眼睛里有一股子长年累月跟金属打交道的人才有的专注和执拗。
搞军工的。
而且是一线的。
打头的那个人一进门,目光就锁住了陈卫东。两步走到跟前,刷地把手伸出来。
“陈处长?”
“是我。您是——”
“二机部航空工业局,沈阳飞机制造厂设计处,赵国华。”
他的手掌又大又粗糙,握手的力道像在拧螺栓。
“后头三位,都是我们厂的。”
赵国华侧身一指,语速极快,“老方是发动机试制组的,小邓搞结构强度的,老蒋是工艺的。我们四个,今天上午接到二机部的通知,坐最早那班火车从沈阳赶过来的。”
陈卫东算了一下。沈阳到北平,最快的火车也要十二个小时。
“你们是昨晚出发的?”
“凌晨两点的车。”赵国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温度计的读数,但眼睛底下的青黑色证明他至少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坐着睡的。”他补了一句,意思是不要紧。
陈卫东看了看他身后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个帆布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爆了。
“坐。”他拉了几把椅子过来。
赵国华没坐。
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头掏出一摞文件。
“陈处长。”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太像军工厂老工程师会有的情绪——声带发紧,像是在控制什么。
“二机部朱部长上午打电话给我们厂长,说一机部通过外贸渠道,跟毛熊方面谈成了一笔技术交换。”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轻轻一搁。
“米格-19的全套图纸。包括РД-9Б发动机的热处理工艺。”
发动机试制组的老方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他年纪最大,头发全白了,两只手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像是怕冷。
但陈卫东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里是攥着的,指节的形状把口袋布撑得鼓出来。
“陈处长。”老方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一把在砂轮上磨了太多年的刀。
“五九年毛熊撤专家的时候,我正在发动机车间跟苏联技术顾问对热处理的参数。炉子开着,工件刚进去,温度刚升到八百度。”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指很长,关节粗大,指腹上布满了烫伤和割伤留下的疤痕。
“顾问接到命令,当场关炉子,收资料,连草稿纸都不让留。我眼睁睁看着他把记了三本的工艺笔记塞进公文包,锁起来,走了。”
老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那天晚上我在车间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把记忆里能想起来的参数,全写在了一张废图纸的背面。不完整——很多关键数据,他念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记。”
他看着陈卫东。
“那张废图纸,我到现在还揣在包里。用了七个月,试了四十多炉,有两炉炸了,伤了三个工人。最后勉强找到了一组能用的参数——但我知道,那不是最优解。差得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暖气管子里传来水流涌动的咕噜声。
“现在——”老方的声音抖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把那个抖压下去了,“你们跟毛熊谈回来了那份完整的热处理规范。”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的手伸了出来。
陈卫东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冷的。
赵国华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动了两下。
“陈处长,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擦过铁面,“我们这次来,一是当面谢谢你。二是想亲眼看看你们的数控机床——能造出让毛熊人排队掏钱的机器,我们搞飞机的,不服不行。”
陈卫东松开老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赵工,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
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但没有丝毫客套的成分。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外贸部的陈司长和我们林司长上了谈判桌,段部长拍的板,上面的首长点的头。中间每一个环节,缺了谁都办不成。”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国华扫到老方,又扫到后面两个年轻一些的工程师。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客气,是一种压了太久、终于看到出口的如释重负。
“我是搞机床的。”陈卫东的声音低了半度,“飞机怎么造,发动机怎么调,我不懂。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你们手里的图纸再好,没有趁手的加工设备,零件就出不来。”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桌上那摞赵国华带来的文件。
“你们需要什么精度的设备,什么规格的加工能力,什么样的特种刀具——列出来。我来想办法。”
赵国华张了张嘴,转头看了老方一眼。
老方没说话,但那双布满伤疤的手终于不再攥着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那个手心里,隐约能看到一道旧烧伤的痕迹——八百度热处理炉前留下的。
“陈处长。”赵国华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再拱手,没有再握手,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那儿的钢柱。
“我们等着那一天——自己造的歼击机,飞上去。”
陈卫东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透过蒙着薄雾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光斑刚好落在赵国华的脚尖前方。
“会的。”陈卫东说。
两个字。不重,但稳。
像铆钉,铆进了钢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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