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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镜城人人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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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朝边境没有城墙。

    一面高过山脊的巨镜立在荒原上,镜背是灰色,镜面却映着一座繁华都城。楼阁、河道、行人、灯火全在镜子另一边,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阿春被留在皇都疗伤。出发前,他母亲把一小块旧布塞给陆临渊。布上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鱼,是阿春五岁时缝的。

    “他若真想不起自己,就给他看这个。”老妇说,“不值钱,但他小时候总嫌鱼尾歪。”

    陆临渊收下布,没有许诺一定把人带回来。

    承诺太大,走远了容易压死人。

    这次进入镜朝的只有七人:陆临渊、谢听雪、顾长庚、楚玄微、姜小禾、钱掌柜和二十盏自愿随行的战灯。纪停舟留守皇都,萧景宸负责接应九朝来使。

    楚玄微站在巨镜前,先整理衣领,再摸了摸头发。

    谢听雪看他:“怕死?”

    “怕镜子把我照丑。”

    钱掌柜认真道:“你放心,它若按实价照,赔不起。”

    两人斗嘴时,镜面睁开一只眼。

    “入城领脸。”

    巨镜下方弹出一排木架,挂着数百张薄面具。笑脸在左,平脸居中,哭脸最右。每张脸后都写着今日用途。

    笑脸:可领一斤米。

    平脸:只准做工。

    哭脸:缴情绪税三十文。

    无脸:视为失踪人口,由镜宫收容。

    “笑得好还能领粮?”钱掌柜眼睛一亮,伸手便拿了三张。

    木架立刻弹出铜针,扎了他手背一下。第三张笑脸当场长出牙齿,咬住他手指。

    “每人一脸。”巨镜冷冷道。

    钱掌柜甩了半天才甩开,骂骂咧咧领了一张最便宜的平脸。

    陆临渊拿到笑脸。面具贴上皮肤时,一股冰凉细丝钻进颧骨,似乎在记他的表情。他强行压住金府火,没有立刻反抗。

    谢听雪拿到的也是笑脸。

    她戴上不到一息,面具从眉心裂到下巴。

    巨镜眼瞳骤缩:“拒绝和善。”

    整排木架同时翻转,后方冲出三十六名镜卫。镜卫身穿亮银甲,每人脸上都戴着同一张温和笑脸,长刀却从袖中滑出,直取谢听雪喉咙。

    “镜朝待客真周到。”陆临渊侧身避刀。

    第一名镜卫被他借肩摔进木架。第二名从背后斩来,谢听雪连头都没回,剑鞘向后一顶,准确撞碎对方腕骨。

    镜卫落地没有惨叫,笑脸反而咧得更开。

    “请保持愉悦。”

    街门开启,更多镜卫从都城内涌出。

    顾长庚雷丸飞起,先不劈人,直接击碎木架上的“拒绝和善”四字。镜阵失去判定依据,最前两排镜卫同时迟疑。

    “律条写给所有人看。”他说,“藏在脸后算什么规矩?”

    巨镜震怒,镜面掀起一层银浪。

    银浪照到谁,谁脸上的公脸便开始收紧。钱掌柜的平脸把嘴缝死,姜小禾的笑脸同时浮出七百二十种表情,险些从内部炸开。

    陆临渊踏出照骨步,金府火沿众人面具之间的细线逆冲回去。火势不大,却专烧那根看不见的控制线。七张公脸同时松开。

    谢听雪趁机一剑划过巨镜下缘。

    她没有斩镜面,而是斩镜子投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断裂,银浪失去落点。三十六名镜卫像忽然被人抽走线,齐齐向前扑倒。

    众人穿门而过。

    镜城比信中更热闹。

    城门内第一条街叫“喜市”。铺子不卖米粮,专卖能让人看起来合规的表情。贫户买不起整张公脸,便只买一对笑眼或一截上扬嘴角;有老人把亡妻留下的真脸拿来典当,换三日口粮。掌柜称重时像称一块皮革,还嫌那张脸皱纹多、成色差。

    谢听雪在摊前停了一步。

    典脸老人以为她想买,赶紧说:“她年轻时好看,戴上能领二等粮。”

    “你舍得?”

    老人摸了摸空荡怀里:“活人先吃饭。脸留着也不能说话。”

    话刚说完,典当铺里的脸忽然睁眼,叫了一声他的乳名。

    老人整个人僵住,扑过去想赎,掌柜却抬价十倍。钱掌柜看得额角直跳,第一次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把皇都粮票砸到柜上:“这张脸我买了,再原价卖回老人。中间差价记你欠我。”

    掌柜讥笑:“外朝粮票在镜城不值钱。”

    钱掌柜把袖子卷起来:“那便谈谈你这铺子的门值多少钱。”

    他话音未落,楚玄微已经“不小心”靠倒了整排镜柜。上百张被典当的脸从柜中飞出,在喜市上空寻找主人。有人伸手接住,有人却害怕官府追究,躲进屋里不敢认。

    镜卫的铜哨随即响遍长街。

    “私放真脸,按谋反论处!”

    谢听雪将老人和亡妻脸一起推到阿梨身边:“带他走。”

    她转身时,三条街的镜卫已从屋顶合围。刀光映在千面铺镜上,一把刀变成千把。陆临渊这才发现,镜城所有商铺都不是旁观者,它们本身就是追杀阵的一部分。

    街上每个人都戴着脸。卖菜的笑,乞讨的笑,抬棺的也笑。棺材里躺着一个无脸人,送葬者一边哭,面具却把嘴角抬得很高,看上去像在庆贺。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巷口,篮子里装着面胶和针线。她看见谢听雪面具裂了,立刻招手:“姐姐,补脸吗?补一道两文,补笑口五文。”

    谢听雪停下:“你自己的脸呢?”

    女孩摸摸面具:“在家里。娘说真脸出门容易丢。”

    她叫阿梨,父亲三个月前被镜宫选中,从此家里多了一张每月领粮的“光荣家属脸”,却再没有人见过父亲。

    “你想他吗?”姜小禾问。

    阿梨愣了一下,像听不懂这个词。过了很久,她从篮底摸出一只木哨:“我忘了他长什么样。但他吹这个很难听。”

    一队镜卫从街角经过,所有百姓同时抬头微笑。

    阿梨也笑。

    笑脸下,却有一滴眼泪从下巴滑落。

    镜卫停住。

    领头者用银尺量了量那滴眼泪:“当街悲伤,缴税。”

    阿梨慌忙翻钱袋,只倒出三枚铜板。

    镜卫伸手便要摘她的脸。

    陆临渊按住银尺:“剩下的我付。”

    “外来者不得替缴情绪税。”

    “为何?”

    “悲伤属于本人。”

    “既然属于本人,你们凭什么收?”

    镜卫笑脸未变,刀已出鞘。

    这一刀很快,先斩问话的人,再补上规矩。陆临渊没有退。他等刀锋离阿梨只有半尺,才用枯老右臂架住。

    刀刃切开皮肉,却被九道骨纹卡住。

    左拳同时轰出。

    镜卫胸甲凹陷,整个人飞过三间铺子,撞进一面街镜。街镜没有碎,反而把他吞了进去。

    下一刻,镜中走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镜卫。

    “打一个赔两个?”钱掌柜脸都绿了,“这城生意做得太黑。”

    整条街的镜子开始亮起。

    一个镜卫变两个,两个变四个。转眼之间,银甲挤满屋顶和桥栏,笑脸在雨中连成一片。

    谢听雪抽剑。

    “跑。”她说。

    “你不是最喜欢直接砍?”

    “砍得完人,砍不完镜子。”

    七人护着阿梨冲进水巷。镜卫从两侧屋檐跃下,银刀交织成网。谢听雪剑势贴着众人头顶扫过,剑光每次只斩膝、腕和刀脊,不让倒下的敌人砸到百姓。

    顾长庚雷链锁桥。姜小禾战灯钻进各家窗缝,提醒尚未撤离的人关镜、泼墨、蒙布。

    钱掌柜边跑边把路旁镜子砸碎,砸一面便喊一声:“记镜宫账上!”

    陆临渊最后踏过窄桥时,水面突然映出他的倒影。

    倒影没有跟着跑。

    它站在河底,头戴帝冠,抬手抓住桥影。

    整座桥猛地向水下折去。

    陆临渊回身一拳砸向水面。金府火铺开十丈,河水却没有沸腾,只把倒影烧得抬起头。

    “你保护这孩子,是因为她可怜?”倒影问。

    “关你什么事?”

    “你迟早会发现,替每个人保留自己的脸,太慢了。”

    水中帝冠人笑了笑。

    城内忽然响起午钟。

    所有街镜同时转向陆临渊。

    卖菜人、抬棺人、乞丐、镜卫,甚至阿梨脸上的公脸,都在同一瞬间融化重塑。

    千街万巷,所有人都换成了陆临渊的脸。

    他们齐声开口:

    “欢迎陛下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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