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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认 第547章 天心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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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末,紫禁城内廷。

    来自内阁、礼部、吏部与翰林院的几位大人,此时神色凝重。

    整整两天一夜,三百墨卷在他们指尖不知翻过多少遍。

    直到最后,案头只留下了十份。

    “老夫主持过数十载读卷,像今科这般让人难以取舍的,还是头一遭。”

    吏部前老尚书笑呵呵接过话茬:

    “谁说不是呢。”

    “往年能出此般人物两三个,便要烧高香了。”

    “今年倒好,这十份卷子摆在案头,篇篇皆是经天纬地的治世良方,字字切中大奉时弊。”

    翰林院的大儒捻着胡须,刚要开口点评两句,值房大门被人推开。

    夜风卷着廊下的宫灯晃动。

    两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迈步而入。

    内廷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冷了几分。

    王宝背着双手,慢悠悠跨过门槛。

    值房内原本还坐着的几人,在同一时间搁下手中的茶盏,齐刷刷从官椅上起身。

    这几位老登,哪一个不是跺跺脚便能让六部震三震的大员。

    此刻脸上都挂着温厚笑意。

    内阁首座的老大人率先迎上前去,拱手道:

    “王公公怎的亲自过来了?”

    “入夜风凉,叫底下干活的后生跑一趟便是。”

    王宝笑吟吟开口:

    “大人折煞奴婢了。”

    “万岁爷在宣宇殿等着看今科的头十卷,连晚膳都只用了半碗碧粳粥,奴婢哪敢假手于人。”

    礼部宿老上前一步,语气诚恳。

    “公公日夜在御前伺候,最是辛劳。”

    “我等这边刚合议定下前十之数,正巧不误陛下的时辰。”

    吏部前老尚书顺着话头赞道:

    “有王公公亲自护送,这十份关乎大奉国运的卷子,才能稳稳当当落到御案。”

    “外头风硬,公公且在值房用盏热茶,润润嗓子再走。”

    王宝摇了摇头,敛去笑意。

    “茶就不喝了。”

    “万岁爷那头还候着。”

    几位大人不再多言,快步上前,将案头那十份糊着厚白弥封纸的墨卷,放在锦衣卫托着的朱漆金盘中。

    见差事已毕,王宝拂袖离去。

    身后的大人们躬身行礼:

    “公公慢走。”

    宣宇殿内,灯火通明。

    几架仙鹤烛台燃着红烛,将宽敞的御案照得通亮。

    承平帝靠在高位,手里捏着一卷北境呈上来的边报,眼皮微垂。

    殿门处传来轻缓的步声。

    王宝双手捧着朱漆金盘,弓着身子,一路小碎步走到御案前。

    “陛下,内廷值房那头合议完了。”

    “呈上来。”

    “嗻。”

    十份厚实的宣纸摆在面前。

    承平帝伸手拿过最上头的一份,拆开弥封。

    “贪墨枉法者,依律籍没其私,不予宽贷。”

    “令出如山,法不阿贵,百僚知止,政令方得通达。”

    “这个叫赵文翰的倒是个懂刑名的。”

    王宝凑近半步,陪着笑脸。

    “回陛下,能入前十的,想来都是肚子里有真货的后生。”

    “这股子刚正劲,正合了您整肃官常的心意。”

    承平帝不置可否,将卷子搁在一旁,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

    一篇论农桑水利,主张夏汛分洪、冬春引流,字迹温润醇厚,透着股悲天悯人的仁气。

    一篇论水陆并轨,算的是漕运盘驳与千里粮道,行文大开大合。

    还有论边塞军屯的,论盐铁税赋贴补河工的,论清退豪强圩田还水于泽的。

    承平帝一连翻了七份,原本有些疲惫的神色渐渐散去。

    “前些年殿试,朕看那些卷子,十篇里头有八篇在给朕掉书袋,把孔孟之道翻来覆去地嚼。”

    “今年的小子们,都很不错。”

    王宝在一旁侍墨,将一方极品端砚研得浓淡适中,低声应和:

    “那都是陛下您策问发得好。”

    “要不然这帮后生,哪敢在崇政殿上把实话掏出来。”

    承平帝哼了一声,伸手拿起了第八份卷子。

    展开一看,笔势诡谲奇变,如长江大河奔涌而来。

    “官常之弊,重在推诚布公,以简驭繁,官为民役而非民为官役。”

    承平帝的指尖在宣纸上轻轻摩挲,继续往下看去。

    “顺江汉经纬,辟两湖旧泽为吞吐气囊,夏汛蓄洪以安漕渠,冬涸放水以顺舟楫。”

    “破州县封界之私,立四海通调之局。”

    他撕开卷角的厚白封纸。

    “湖广道,襄阳府,诸葛清玄。”

    “好一个官为民役,好一个吞吐气囊。”

    “是个能放出去牧守一方的料子。”

    承平帝将诸葛清玄的卷子放到左手边,紧接着拿起第九份。

    “立规于天理,去私于人欲。”

    “复两汉三互回避之制,行前朝三司会勘铁券之规。”

    “取桑弘羊均输平准之制,纳天下财赋于阴阳消长之间。”

    承平帝看着看着,眼底赞赏更甚三分。

    “把铁血酷政包裹在天理人欲里头,算无遗策,滴水不漏。”

    “这王家的小子,比朝堂上那些只会空谈心性的老酸儒强了百倍。”

    王宝小心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陛下,这诸葛清玄有封疆之才,王玄机具宰辅之器。”

    “前头的江行简、赵文翰亦是一等一的实干俊杰。”

    “这状元郎的桂冠……”

    承平帝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

    “急什么。”

    “不是还有一份么。”

    他伸出手,拿起了压在金盘最底下的第十份墨卷。

    宣纸展开。

    一行瘦硬通神、如屈铁断金的大字映入眼帘。

    《经世治安策》。

    无需看其内容,单是这独步天下的瘦金体,主仆二人便已心知肚明。

    承平帝顺着字迹往下走。

    “臣听闻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臣独以为未也。”

    “方今之势,如抱火卧薪。”

    “火未及燃,人谓之安,薪火相因,安危系于一发。”

    “好大的胆子!”

    承平帝看到此处,发出一声冷笑。

    “满朝公卿皆知承平盛世。”

    “他倒好,开篇便说朕的大奉如抱火卧薪,天下未安未治。”

    王宝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金砖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王宝把头贴在冰凉的地面。

    “顾寺正年轻气盛,心系国事,下笔难免失了轻重。”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将此卷撤走。”

    “慢着。”

    “朕还没看完。”

    承平帝接着细细品读。

    宣纸翻动,墨香浮动。

    第二问赋役之弊,纸上写着赋役合一,推行摊丁入亩。

    官民一体纳粮,有田则出税,无田则免役,将豪绅隐匿的诡名彻底打碎。

    再往后看,整肃官常立三联底簿,以事考人,逾期不办者问责惩处。

    待翻到漕渠与水旱之问,行以工代赈,以官仓之粟募流民修固河防,水患除而饥民安。

    整篇大策没有半分陈词滥调,全是刀刃向内的真招实干。

    承平帝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红袍少年提血笔上金銮殿,身后是茫茫盐潮与无边白骨。

    当年他曾想过,这少年身负惊世才华,若生了悖逆之心,便会成为大奉最大的祸根。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盘踞。

    他甚至暗中动过杀念,想着找个由头将这少年早早掐死在摇篮里。

    可后来呢。

    这少年为孤女平冤,以雷霆手段拔出通惠河吃人的贪官。

    到了北直隶大蝗遮天,更是奉旨提督,用麻鸭灭蝻,以长堑烈火焚尽害虫,将残蝗化作百姓养家之物,保下九成秋粮。

    功成回京,在永定门前当着万民之面,将泼天之功尽数奉于朝堂。

    如今,案头这卷策论,再次将这少年的心境展露无遗。

    他写的每一个字,不是为了博取功名,全是在替这天下苍生找出路。

    原来他不是来颠覆江山的。

    他是朕的应梦贤臣。

    承平帝合上卷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行了,起来吧。”

    “整天跪来跪去的,也不嫌膝盖疼。”

    王宝如蒙大赦,麻溜爬起身。

    “谢陛下恩典。”

    承平帝目光在案头最拔尖的三份卷子上缓缓流转。

    襄阳诸葛清玄,大开大合,吞吐天地,可为一方封疆大吏。

    河南王玄机,天理昭昭,算无遗策,可为社稷经纬之骨。

    至于顾辞的这份……

    承平帝提起御用紫毫,在砚池中轻轻一蘸。

    红得夺目。

    亮得惊心。

    王宝屏气凝神,忍不住轻声探问了一句:

    “陛下……今科这鳌头之位,您看?”

    承平帝端详着那一行行铁画银钩的瘦金字体,目光深远。

    “大奉立国五百年,懂规矩、知进退的饱学之士,多如过江之鲫。”

    “可敢抱火卧薪,替朕把天捅破一个窟窿的……”

    “也就这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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