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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春后厨刚过最忙的一阵,沈照棠便把一块老豆腐压在两只木板中间,上面又搁了半盆清水。豆腐里的水一点点从布边渗出来,案板另一侧摆着昨日那位妇人留下的食忌单。
六十三岁,去年冬天病过一场,之后胃口一直不好。
大夫叮嘱少油少酒,肉不能太硬,家里便把这些话记得牢牢的,半年下来人没有再病,饭量却一天比一天小。
沈照棠最在意的,是纸页最下面那一行。
【从前爱咸鲜,也爱吃肉。】
春檀端着洗好的荠菜进来,看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姑娘,昨日那位客人不是说,她爹见油便不想吃吗?”
“见油不想吃,不等于什么味道都不能有。”
沈照棠掀开鸡汤锅,舀出半勺尝了尝,又往里添了一小瓢热水。
昨日办寿宴,锅里还剩一部分吊好的清鸡汤。油已经撇净,鲜味却在,正好拿来试菜。
四道菜都不复杂
春笋鸡茸豆腐,压过水的老豆腐切成厚片,中间浅浅挖开,填入剁细的鸡茸和春笋末。
鸡茸里不放肥肉,只加一点鸡汤和盐调味,上笼蒸熟以后,再浇一层薄薄的清汁。
葱油蒸鸡,鸡腿肉提前蒸熟,顺着肉纹撕成不粗不细的条,最要紧的是那一小勺葱油。
春檀把洗净的小葱切成段,刚要倒进烧热的油里,沈照棠拦了一下。
“火小些,太热了,葱边一焦,香味就变苦。”
灶膛里抽掉一根柴,锅底那阵细碎的油泡声慢了些,沈照棠把葱白先放进去,等香气起来,再下葱叶,油面只轻轻冒泡,并不翻腾。
葱香很快从灶边漫开,帮灶妇人原本正在包馄饨,闻见以后都抬了头。
“这鸡还没拌呢,怎么闻着比红烧的还香?”
“香又不一定非得靠一锅油。”
沈照棠等葱段边缘刚开始发黄,立刻把锅从火上撤开。
祖龛里的老妇人却很不满意,“从前四时春蒸鸡,都是整只上桌。好好一只鸡撕得七零八落,看着跟席上剩下来的一样。”
“今日不是办席。”
“那也不能这么寒碜。”
沈照棠把一勺葱油淋到鸡肉上,顺手撒了一点细盐,“客人牙口还行,胃口不好。他若能多吃两口,撕成八瓣也行。”
老妇人大概没想到她连祖宗都敢顶,过了会儿才闷闷说了一句:“葱别再熬了,再熬便过火。”
第三道便是今日最适合拿来做日常饭食的小馄饨。
鲜肉不全剁成泥,稍微留一点细小颗粒,再分两次打入葱姜水,荠菜焯过以后挤干水分,最后才拌进去。
春檀在旁边看着,“为什么不一起拌?”
“菜碰盐早了就出水,今日四十个还看不出来,真包几百个,包到最后一盆馅全成汤了。”
第四道最简单,山药蒸熟以后压成泥,中间夹一层薄薄的枣泥,捏成巴掌大的小圆糕。
四样都做好时,还没到午时,昨日来过的妇人也正好扶着父亲进门。
老人身材不胖,走路不用拐杖,精神其实不差,只是从迈进四时春开始,眉头便一直皱着。
女儿替他拉开椅子,还没坐稳便先叮嘱:“爹,今日是来试菜的,觉得咸就别吃,鸡也别多碰,大夫说了……”
老人把手里的竹杖往桌边一靠,“那你带我来做什么?”
妇人被噎了一下,“我不是怕您又吃坏了身子吗?”
“在家吃白粥没吃坏,快把我吃成和尚了。”
沈照棠也没插话,先把第一道春笋鸡茸豆腐送上去。
豆腐本来清淡,里面却藏着一点鸡肉和笋,筷子一夹便能断开,老人先只夹了半块,慢慢嚼完,才又夹剩下那半块。
“这也是你们说的清淡?”
妇人连忙道:“您觉得咸?”
“我问你了吗?”
老人筷子还没放,又夹了一块。
女儿下意识想拦,“爹,先少……”
“这四道本来就是按您现在能吃的量做的。”
沈照棠从柜台后接了一句。
“若没有不舒服,今日每样都可以尝,不用每吃一口便停下来问。”
“这话我爱听。”
妇人却有些担心,“沈掌柜,他去年就是吃得油重了才……”
“所以今日没有一道重油。”
沈照棠指了指豆腐,“鸡茸是鸡胸,汤撇了油,豆腐也是蒸的,清淡不等于只吃白水煮菜,该避的避,味道还是得有。”
葱油蒸鸡端来时,老人明显先闻了闻,鸡肉并没有浸在油里,只表面亮着一点光,葱香却很足。
他夹起一条腿肉,妇人嘴唇动了一下。
老人眼睛已经扫过去。
“我吃的是鸡,不是喝油,这个葱怎么不冲?”
“低火把香味熬出来了。”沈照棠道,“生葱辛,火太大又苦,火小些慢慢来,反倒不呛。”
老人点点头,“有味。”
就这两个字,妇人却一下没接话。
她这半年不是没费心,鸡肉炖得更烂,粥熬久,菜连盐都不敢多放,生怕父亲再病一次。
她以为自己已经照顾得足够仔细,却从没想过,一个从前最爱吃东西的人,连续半年面对一桌毫无滋味的饭,也会烦。
小馄饨最后才上,碗不大,十二只。
薄皮裹着鲜肉荠菜,在清鸡汤里浮着,面上只撒一点葱花。
老人先喝了一口汤,又咬开一只馄饨,荠菜还有一点脆嫩的口感,肉馅也并未剁得软烂,嚼起来正好。
“这个早上能吃?”
妇人一怔。
“爹,我每天给您熬的粥……”
老人看她一眼。
“你那粥有什么好吃的?清淡也不能一点味没有。”他舀起一只馄饨,又补了一句:“我还活着,你天天给我吃得跟供桌上的祭饭似的,我能有胃口?”
“您怎么说话呢。”
沈照棠给老人添了半勺汤。
“大夫说的清淡,本来就不是没味道。少油、少盐、少辛辣是一回事,鸡汤、菌菇、笋、葱姜,都能提味,真什么都不放,年轻人吃几顿也腻。”
老人立刻点头,表示赞同,“你听听。”
妇人无奈,“知道了,知道了。”
妇人看完父亲今日吃下去的量,原本只是来试四道菜,临走时却没有马上起身。
“沈掌柜,往后能不能每三日来一次?”
“在店里吃?”
“对。”
她看了父亲一眼,“省得送回去以后,家里的人又忍不住往里面加这个减那个。”
老人哼了一声,显然很赞成。
沈照棠重新拿了一张食单,每三日一次,一份主食,两样小菜,先试半个月,价钱算下来二两五钱。
银子付下以后,老人又指了指方才的空碗。
“那个馄饨,平日卖不卖?”
“不卖。”
“那可惜了。”
父女两人离开后,沈照棠盯着那只见底的瓷碗看了一会儿。
梅花汤饼好看,也有四时春的招牌味道,可一碗二十文,做起来还要现压铜模。
荠菜麦饭便宜顶饱,却更像早食,馄饨倒正好卡在两者中间。
能提前包,出得快,一锅汤也能连续下很多碗。
它不是病人才肯吃的东西,普通客人一样可以吃。
沈照棠回到柜台,在今日的试菜单旁边另外写下六个字。
【荠菜鲜肉小馄饨】
价格的位置暂时空着。
“春檀,下午再买两把荠菜。”
春檀立刻明白了。
“明天卖?”
“先试一天。”
能不能成为四时春的菜,不是她一个人觉得好吃便算,得看客人愿不愿意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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