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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什么你心里头没数?”孙连城哼了一声,索性把话挑开了,
“老易,李达康当初是怎么去养老的,我孙连城是怎么到这一步的,这中间的弯弯绕,你心里也清楚。
外头人怎么编排,我不管,可你要说我孙连城跟李达康之间一点疙瘩没有,那是瞎话。”
“当年在光明区,我跟他吵过多少回?他
在会上压我,我在会下顶他,为了光明峰的事,为了那一千五百万的安置费,我跟他桌子都快拍碎了。
最后我官都不当了,拍屁股走人。
这笔账,他记不记,我管不着;可它就摆在那儿。”
“如今我坐上了他当年坐的位子。”
孙连城摊了摊手,“你现在让我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老易,你这不是撮合饭局,你这是让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到时候酒过三巡,话说岔了,我俩拍起桌子来,你这做东的,是劝还是拉?”
孙连城说完,自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等着易学习的下文。
他倒要看看,这位易铁面怎么把这盘棋给他圆上。
易学习没有急着反驳。
他静静地听孙连城把牢骚发完,听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八个字,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孙连城会有这一问。
“你说的这些,我全知道。”
易学习缓缓开口,“你跟达康之间那点事,光明区那点旧账,
还有外头那些个风言风语,我比谁都清楚。”
“可我问你一句话。”
易学习看着孙连城,“你跟达康,真有私仇吗?”
孙连城一愣。
“你仔细想想。”
易学习说,“你跟他争过、吵过、顶过,这我承认。
可你们争的是什么?是你孙连城的私事,还是他李达康的私利?”
孙连城没说话。
“你们争的是光明峰,是大风厂,是安置费,是京州的老百姓。”
易学习一字一句地说,“他压你,是为了他的政绩,为了光明峰那个项目能往前赶,这是他的毛病,
他这个人,把GDP看得比天大,为了这个,他办过不少急功近利的事,也伤过不少人,包括你。
这个我不替他洗。”
“可他贪过吗?”
易学习反问,“他往自己家里拿过一分钱吗?
他老婆欧阳菁的事,是他糊涂,是他没管住家里人,可他自己呢?
他李达康当了这么多年的一把手,身上干干净净,这一点你承不承认?”
孙连城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这个我承认。
李达康是个能吏,也是个清官,就是太急、太独、太不爱惜下属。”
“这就对了。”
易学习说,“你跟他是为政见吵,是为公事吵,不是为了一己私利结的私仇。
这种争,放到桌面上叫工作分歧;
放到历史里头叫各为其主、各负其责。
它跟那种抢位子、抢好处、背后捅刀子的仇是两码事。”
“再说了。”
易学习话锋一转,语气里头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达康如今是什么处境?他赋闲了,说白了,就是养老了。
一个连位子都没了的人,他跟你红什么眼?他还有什么资格跟你红眼?”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你孙连城笑话他。”
易学习看着孙连城,“他最怕的,是你把他当年留在京州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否了。”
孙连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具体指什么东西?”他问。
“光明峰。”易学习吐出了三个字。
球场上静了一瞬。
孙连城没有立刻说话,绕来绕去,到底绕回光明峰上来了。
“老易,我又得问你一句了。”
孙连城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饭局,是王大路的主意吧?”
他这话问得很笃定,像是已经看穿了一切。
“王大路是个商人,光明峰一重启,几百亿的盘子,那么大一块肥肉,
他动心思,想通过你、通过李达康在我这儿搭个桥、递个话,参与进来分一杯羹,这在情理之中。”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他一个人请我,名不正言不顺,怕我不去;
于是拉上你做幌子,再拉上李达康,三请孔明,让我抹不开面儿。”
“老易,我说的对不对?”
孙连城盯着他,“这顿饭,骨子里是王大路想拿下光明峰的工程,对不对?”
孙连城这一连串的话,跟机关枪一样,把王大路可能的算计一层层全挑开了。
在他看来,这是最顺理成章的解释。
商人无利不起早,王大路前几年清高,不碰光明峰,那是因为光明峰是个烂摊子;
如今自己要重启光明峰,烂摊子要变成香饽饽了,他王大路又闻着味儿回来了,这有什么稀奇的?
可他没想到,易学习听完,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还真不是。”易学习说。
“不是?”
“这顿饭,不是王大路的主意。”
易学习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是我和达康的主意。”
孙连城愣住了。
“你和李达康?”
他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明白了,
“你堂堂京州市纪委书记,还有一个赋闲在家的李达康,你们俩凑一块儿,商量着请我跟一个商人吃饭?
老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这里头有李达康什么事?”
“王大路是商人,光明峰重启,他想参与,想挣钱,这我能理解,无利不起早,商人的本分。”
“你是京州市纪委书记,光明峰重启,几百亿的资金、几百亿的工程,这里头的廉政风险有多大,你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你这个纪委书记要提前介入、要敲打干部、要盯着别出窝案,这也在情理之中,是你的职责。”
“可李达康呢?”
孙连城摊了摊手,“他都赋闲在家了,手里头一点权没有了,就等着抱外孙子养老了。
光明峰重启不重启,跟他还有什么关系?他操哪门子的心?”
这一问算问到了点子上。
易学习没有马上回答。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望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篮筐,望了很久很久,
眼神里头有一种孙连城看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怀念,又像是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苍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书记,你不是没见过当年的光明峰。”易学习说。
孙连城没插话,等他往下说。
“光明峰这个项目,最早是哪年提出来的,你应该知道吧?”易学习问。
“我记得是李达康书记到京州之后。”
孙连城想了想,“大概……六七年前?”
“七年了。”易学习伸出一只手,又比了两根手指,
“八年前,达康刚从吕州调到京州当市长,后来接了书记。
那时候的京州是什么光景?老工业区,资源枯竭,财政紧张,除了几个冒烟的老厂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省里不待见,兄弟地市瞧不起,老百姓挣不到钱,有点本事的年轻人全往外跑。”
“达康这个人,毛病多,性子急,独断,听不进不同意见,这些我都认。”
易学习缓缓说道,“可他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比不了的,
他是真心想让京州变好,真心想干事,虽然是为了政绩。
他到了京州,没日没夜地跑调研,
把京州的山山水水跑了个遍,最后在市委常委会上拍着桌子提出了光明峰这个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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