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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月明如昨。
却已远离了无极山,失去了好友的陪伴,眼前只有一架偷来的柴车与一匹瘦马,两个新结识的道友,还有一堆噼啪燃烧的篝火。
据恽道文所说,他自幼喜好仙道,常年奔走于各大灵山之间,期待着机缘的到来。而机缘未至,却先后遇上关信与叶生,实属难得的缘分,况且又性情相投,不妨结伴同行。
“叶老弟!”
火堆旁,恽道文在忙着烧烤肉食,关信则是闷头吃喝,身旁摆放着酒坛子,以及那把厚重的砍刀。
叶生谢绝了恽道文的好意,他吃了几粒果子,喝了几口山泉,便独自坐在一旁吐纳调息。两人已知晓他修士的身份,倒也无需隐瞒。
炼气一层的修为,曾是令人仰慕的存在,而如今不仅遭到房杞与余尧的蔑视,想必这两位新结识的道友也未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有了车马代步,他只管跟着赶路,省却了奔波之苦。
体修?
关信,三十多岁,相貌粗犷,四肢健壮,此人虽然没有炼气修为,却是一位炼体修士。
典籍记载,仙道有各种修炼之术,鬼修、妖修、魔修之外,还有所谓的体修,以过人的力气与强悍的筋骨著称,最为擅长近身搏斗,却修炼艰苦而难以大成,故而选择体修者多为性情坚韧之辈。
至于恽道文,五十多岁的光景,许是须发灰白,又身材消瘦,故而略显年迈。他自称修道多年,至今一无所成,却熟知灵山仙门与各地的风俗人情,境界感悟也是信口拈来,可谓谈吐风趣、学识渊博。
吐纳调息之余,叶生看向火堆旁的两位同伴,转而又仰望着天上的明月,心底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忘不了这段日子的遭遇,当然也忘不了曾经的人……
当旭日再次升起,马车继续穿行在山林之间。
车上的木柴已被扔了,另外摆放着两个包裹,叶生与关信坐在车板上,驾车的依然是恽道文,一边娴熟地操纵着缰绳,一边大声说笑——
“呵呵,恽某当年落难之时,当了半年的车夫,所幸技艺尚未生疏!”
“何故落难?”
“哎呀,恽某得罪了几位江湖人士,走投无路之时,身子又遭风寒,差点一命呜呼!”
“怎么当了车夫?”
“一位小姐收留了恽某,便充当车夫以报答她的知遇之恩!”
“又何故离去?”
“这个……她意外有喜,她爹怀疑是我所为,竟然将我赶出家门,谁料她……”
“是不是你所为,后续如何?”
“哎呀,一个韶华女子,一个大好男儿,难免日久生情,谁料事发之后,她竟悬梁自戕,唉……”
“恽道友始乱终弃,为人所不齿!”
“咦,若非你再三询问,我何故说起往事,却又妄加指责,岂有此理!”
“哼,关某不近女色!”
两人说着闲话,竟然争吵起来。
却听恽道文话语一转,道:“此言谬也,岂不闻金丹之道,又为造化之道,所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惟阴阳合和,而大道有成!”
一旦引经据典,关信只能认输不吭声。
恽道文则是情怀难却,大抒感慨:“多少红尘事,尽成梦蹉跎,天高云舒卷,何必问如何!”
叶生坐在车板上,身子随着颠簸起伏而摇摇晃晃。搁在以往,他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今日却似乎明白了几分,是非已过,何必问如何……
三日后。
马车途经一处村落。
村子仅有十来户人家,老树倾斜,房舍低矮,便是几只瘦弱的狗儿也嚎叫无力。
天色已晚,恽道文将马车停在村口的小河边,然后走入村子,讨取饮水、干粮与生火的木柴。关信解开马儿的缰绳,依旧由他照料那匹辛苦奔波的老马。
叶生则是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听着鸡鸣狗吠,看着袅袅的炊烟与斜落的夕阳,估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有了马车代步,行程快了许多,再有两日便可离开乌灵郡。而抵达磐石郡之后,他将前往西浦山的玄幽宗,不知恽道文与关信又将去往何方。
许是他年纪幼小的缘故,两位同伴对他颇为关照,并且从不询问他的身世来历,途中也未见异常的举动,使得他渐渐打消了疑虑。
他年纪虽小,却已见识了人性的险恶,奈何一同闯荡江湖的几位好友不是遇难,便是分道扬镳。
片刻之后,恽道文拎着一个酒坛子与几块腌肉回到村口,又将堆起的树枝用火石点燃,招呼叶生、关信与他一起饮酒吃肉。
叶生不饮酒,也不喜欢腌肉,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啃了几口,便坐在一旁吐纳调息,用心参悟《玄幽诀》中的神通法术,譬如搜魂、炼魂、驱魂等等。而凭借他目前的法力修为,施展不了神通,仅有神识已渐趋自如,并且能够笼罩数丈方圆。
而恽道文与关信吃喝之余,又在说着闲话。
“咦,那位叶老弟是鬼修?”
“如何得知?”
“瞧他年纪不大,却沾了满身鬼气,呵呵!”
“何为鬼气?”
“修道者,讲究纯阳之体,而一旦执念外化,邪气入里,便生出了鬼气!”
“他若为鬼修,料也无妨!”
“鬼修又称不死之术,我想关老弟也颇有兴趣吧?”
“这世间真有不死之术?”
“也不尽然,唯阴魂不灭,方能重生,否则万事皆休……”
叶生听着两人的对话,心头微微一动。
恽道文,虽然没有修为,却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他看似浅显直白的话语中,似乎另有用意。
便在此时,寂静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叶生睁开双眼。
就此循声看去,寂静的山野道上,竟冒出几根火把,紧接着十多匹健马直奔村口而来,只见骑马的壮汉皆身披盔甲、手持利刃,并且大呼小叫——
“郡守府有令,严查过境之人!”
兵士?
严查过境之人?
莫非此前闯下的祸事已传到乌灵郡?
叶生尚自惊讶,七八匹马冲入村子,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余下的五六位骑马的兵士则是将他三人围了起来,为首的中年男子纵马踏灭了火堆,飞溅的火星逼的恽道文与关信急忙起身躲避,又听叱呵声响起——
“尔等是否来自半山?”
半山?
恽道文与关信面面相觑。
叶生依旧坐在地上,他看着盘旋的健马,突如其来的凶悍兵士,也是一脸的茫然。
并非齐郡、或濉郡事发,而半山又是什么所在?
与此同时,村里的男女老幼已被赶出家门,叱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使得宁静的村落一片混乱。
“刀——”
即使恽道文见多识广,他也弄不清眼前的状况。
正当他费解之时,兵士发现关信遗落在地上的砍刀,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罪证,随即有人叫喊、有人下马抢夺。
而关信已经瞪起双眼,伸手抢过砍刀顺势挥去,下马的兵士尚未落地,“噗”的一声被他拦腰劈成两半,余下的兵士大惊失色,一个个挥舞刀枪扑来。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显得颇为兴奋,再次抡起厚重的砍刀,迎头扑了过去。
“哎呀——”
恽道文却吓得扭头便跑,奈何去路受阻,他慌忙躲到叶生的身后,催促道:“快逃……”
前后左右刀光闪闪,冲入村里的兵士已纷纷折返,关信固然凶猛异常,却孤身陷入重围,这一刻又能逃往何方?
叶生稍作迟疑,抓出长剑飞身跃起,随着一道闪电般的剑芒怒劈而去,刀枪“砰、砰”折断、残肢断臂横飞。他趁势冲入混战的人群,再次劈翻了几位兵士,摆脱围攻的关信回头丢下一个诧异的眼神,转身冲向一河之隔的村子,但凡遇到阻拦,只管挥刀劈砍而势不可挡……
河边的草丛里,恽道文趴在地上,看似狼狈不堪,却两眼闪亮而连连点头。
关信的强悍与凶猛,已是毋庸置疑,但凡挥刀所向,皆刀刀致命。而那位小道士的年岁不大,剑术也仅有一招一式,同样出手凌厉、剑剑锁魂。两人虽然身高不同、强弱迥异,而杀起人来,倒也是平分秋色。
片刻之后,村口已是满地的血污与破碎的尸骸,十多个兵士变成死人,仅有为首的中年兵士跪在地上求饶,还有惊魂未定的村民举着火把围观。
“半山的贼人四处劫掠,迟迟难以围剿,今晚特来告知乡邻戒备,不想遇到几位高人……”
“噗——”
中年兵士尚在求饶,已被关信一刀砍翻在地,使得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
叶生也不禁暗暗咋舌,他虽然见惯了血腥的场面,而这个关信的狠辣果断,以及粗暴无情,均在他意料之外。
却见躲躲藏藏的恽道文突然冒了出来,他与叶生点了点头,大为赞许的样子,转而又冲着围观的村民举手致意——
“这帮兵士若为乡邻的安危而来,便不该夜闯民宅,如此与贼人何异,当除之后快!”
听他如此一说,性情质朴的村民纷纷点头,而面对满地的死尸,一个个又不知所措。
“各位切莫惊慌,且将死人扔在村口,明早告知官府,只管咬定是半山之贼所为,便可免除此祸!”
恽道文不仅能说会道,而且心思缜密,在他的安抚与叮嘱之下,慌乱的村民们渐渐安定下来,而他却冲着关信摆了摆手,无奈道:“此地已不可久留,走吧!”
关信已收起砍刀,牵来老马套上大车。
叶生也收起长剑,却看向不远处的十多匹健马。
恽道文冲他瞥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健马虽快,不免失蹄之虞,老马迟缓,可达山海之远!”
在众多村民的目送下,马车离开了村口,摇摇晃晃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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