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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的薄雾尚未在松潘高原完全散去,大巴车已顺着岷江河谷一路南下,将九寨沟那片深邃的水色抛在群山之后。车窗外的天色由高原的明净群青渐渐过渡为川西平原特有的温润灰白。
午后一点,车子在都江堰灌县古城的青石牌坊外停稳。
迎面扑来的风不再带着冰川的凛冽,而是夹杂着江水的潮润与古街小巷里经年累月的饭食香气。
古城里的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泛着幽光。
沈诗情挽着言秋的胳膊,左手腕上的红金牦牛骨手绳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骨珠与旁边的相思豆手串偶尔挨碰,发出细微的轻响。
“先吃午饭,下午进离堆公园。”言秋顺手接过她肩上的小挎包,目光在沿街的挑帘小摊上扫了一圈。
两人拐进一条临江的窄巷,在一间挂着“老号红糖醪糟”的竹棚小店前找了张靠江的矮桌坐下。
店面依着奔腾的内江而建,凭栏望去,江水绿得像一块巨大的深色碧玉,在石堤旁卷起层层雪白的泡沫,轰鸣的水声将四周的嘈杂彻底掩了下去。
掌柜的大姐手脚麻利,很快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溏心蛋醪糟,配上一盘刚出锅的粉蒸牛肉夹锅盔。
粗瓷大碗里,深红浓稠的老红糖浆浮在表面,几颗滚圆洁白的小汤圆簇拥着一枚嫩生生的溏心荷包蛋,面上撒着一层金黄的桂花碎与熟芝麻。
沈诗情用调羹轻轻挑破蛋白,金黄油亮的蛋黄顺势流出,裹着滚烫的红糖水漫在碗底。
“尝尝这个糖水,桂花味特别足。”沈诗情舀起半勺带着醪糟米粒的红糖汁,小心翼翼地递到言秋嘴边。
言秋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
红糖醇厚温润,醪糟发酵的微酸与桂花的清甜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甜腻,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
“蛋黄熟得正好。”言秋把那个夹着粉蒸牛肉的白面锅盔掰成两半,将夹着最多牛肉和香菜的那半递到她手心。
锅盔外壳烤得微焦酥脆,里头的牛肉蒸得软烂香辣,裹着细密的米粉,一口咬下去油香四溢。
沈诗情小口咬着锅盔,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去勾言秋的手指。
言秋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滑的皮肤。
吃过午饭,两人顺着林荫道步入离堆公园。
越往深处走,江涛声越发震耳欲聋。
穿过伏龙观的高台,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两千多年前李冰父子筑就的鱼嘴分水堤如同一道坚实的青石脊梁,横亘在宽阔的岷江中心,将汹涌奔腾的江水生生劈成内外两股。
内江深窄,顺着宝瓶口奔涌向前,灌溉着千里沃野;外江宽浅,白浪滔滔,顺流排沙。
走上横跨内外两江的安澜索桥时,脚下的木板随着往来游客的步伐剧烈晃动起来。
桥下是滚滚而过的翡翠色激流,狂风掀起两岸高大的老楠木树冠,发出阵阵呼啸。
沈诗情抓着粗壮的竹索,脚底下的木板每摇晃一下,她的身子就忍不住往里缩一寸,步子越迈越小。
“怕了?”言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沉的,极让人心安。
“没……才没怕,就是这桥晃得像在荡秋千。”沈诗情嘴硬地回了一句,手底下的力道却不自觉地加重了。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了她抓着竹索的指背上。
言秋侧过身,高大的身影刚好挡在迎风的一侧,手臂从她腰后穿过,稳稳地扶住她的肩头。
“跟着我的步子踩。”言秋牵着她向前迈步,脚掌稳稳落在两块木板的接缝受力处,“看前面的塔尖,别看脚底下的水。”
沈诗情仰起脸,看着言秋线条清晰的下颌与专注沉静的侧脸。
江风呼啸着卷起两人的衣角,发丝在半空中缠绕在一起。沈诗情原本悬在半空的心莫名落回了实处,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意,干脆把大半力气都卸在言秋怀里,踩着他的影子一步步走过了摇晃的索桥。
下午三点,两人乘车抵达了青城山前山的山门外。
山门隐在浓密的古木苍翠之间,“青城天下幽”五个大字在薄雾笼罩的石牌坊上若隐若现。
刚迈入山门,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被厚重的林木吞噬得干干净净。
脚下的石阶铺满了斑驳的青苔,石缝间生着细软的蕨类。
四周的楠木与古柏遮天蔽日,合抱粗的树干上缠绕着古老的青藤,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潮润、草木的苦香,以及远处道观里飘散过来的淡淡降真香气。
山风吹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几声清脆的鸟啼在空谷里拉得很长,显得四下一片沉寂空灵。
沈诗情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山风,整个人轻快得像只雀儿,拉着言秋在青石台阶上一级级往上跳。
“这林子比老宅后头的小树林还要密。”沈诗情指着头顶交叠的绿荫,“阳光都照不透,难怪叫青城天下幽。”
“石阶上有苔藓,慢点走。”言秋落后她半步,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她脚下的白球鞋上,随时准备伸手去扶。
两人沿着曲折的山道一路攀行,穿过天然图画坊,前方的林间露出了道观古朴的飞檐翘角。
天师洞前的古银杏树已有上千年的树龄,数抱粗的苍劲树干直插云霄,茂密的扇形绿叶在半空中撑起了一把巨大的绿伞。
古树下的回廊两侧挂满了红绸与木牌,微风拂过,数以百计的红漆木牌在廊下轻轻撞击,发出温润清脆的木质敲击声,像是一阵低沉的心语。
沈诗情在木牌廊前停住了脚步。
廊柱旁的小木桌前,一位穿青色道袍的道长正安静地研着墨。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两排未经雕琢的樟木牌,木牌边缘用红漆勾勒着太极祥云纹,上头系着一条长长的朱红丝绦。
“要去写一个吗?”言秋在旁边轻声问。
沈诗情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写!要两个。”
言秋在桌前放下香火钱,取了两块带着淡淡樟木清香的木牌和两支饱蘸浓墨的细毫毛笔。
两人在回廊角落的长石凳上分头坐下。
沈诗情两只手肘撑在膝头,把木牌横放在掌心,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考场上答卷。
她先用毛笔在木牌背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随后抬起眼皮,悄悄拿眼角去瞄言秋手里的动作。
言秋背对着她,坐姿端正挺拔,握笔的手指修长沉稳,笔尖落在木面上极稳极慢。
“秋秋,你写了什么?”沈诗情探着脑袋想凑过去看。
言秋手臂微微一抬,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挡住了牌面,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极浅的调侃:“写完了才能看。”
“小气。”沈诗情撇了撇嘴,转回身子,咬着唇角在自己的木牌正面上落笔。
毛笔在吸水性极好的木面上游走,墨迹很快渗入木纹深处,留下一行清秀纤细的字迹:愿秋秋岁岁平安,永远在沈诗情身边。
沈诗情轻轻吹干墨迹,把木牌翻过来,在右下角又用极小的字添了一句:(某人不许反悔)
写完,她站起身走到言秋身后,两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双肩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探着脑袋往下看。
言秋手里的木牌正摊在石桌上,墨色浓黑如漆,字迹骨力挺拔,带着他一贯干净利落的风骨:
岁岁常相见,岁岁长相守。
言秋与沈诗情。
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平平淡淡的祝福和他们的名字,字字沉稳地嵌在樟木的年轮纹理里。
沈诗情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心口处像被温热的山泉漫过一般,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软与甜意。
她把脸颊贴在言秋的耳际,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怎么连愿望都写得这么老成?”
“不是愿望。”言秋放下毛笔,转过身握住她垂在肩头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是定数。”
沈诗情脸颊微微一烫,耳根悄悄浮起一层薄粉。
她把自己的木牌递到言秋手里,两条红丝绦在指间缠绕在一起。
两人走到千年古银杏树下最靠内侧的一根横木旁。
言秋身形高大,伸手便够到了横木最高的一处枝桠。
他将两条木牌并排穿过铁环,红丝绦在枝桠上严严实实地打了两个死结。
两块樟木牌紧紧挨在一起。
山风穿过古银杏的绿叶,两块木牌在半空中轻轻相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沈诗情仰着头,看着那两块在风中微微摇曳的木牌,左手在身侧悄悄摸索着,钻进了言秋宽厚温暖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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