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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悻悻离去半个时辰后。关外敌军大营,黑色狼头王旗迎风翻卷。
重甲大元帅听完回禀,宽厚的手掌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双眸阴翳,遥遥眺望那座伤痕累累的孤城,低沉的咆哮响彻帅帐。
“冥顽不灵。”
“既然他们执意寻死,三日之后,便踏平边城,不留一个活口。”
两侧将领齐齐躬身领命。
可元帅缓缓抬手,眉头紧锁。
“不必坐等三日。今夜,遣两千精锐死士,借夜色掩护,悄悄绕行至边城后隘小门。趁城中众人休整不备,伺机突袭。”
“能一举破城最好。若是不成,也要最大程度折损守军,耗尽他们最后的气力。”
帐下诸将眼中寒光乍现,立刻领下密令。
杀机暗中布下,只等夜幕降临。
而此刻边城之内。
城楼断壁之上,沈锦与楚修远并肩而立。
二人心中清楚,敌军许下的三日期限,不过是对外放的烟雾。强敌绝不会老老实实等到最后时日再攻。
真正凶险的袭击,多半藏在今夜。
“城内的伤情已经到了极限。”楚修远微微蹙眉,肩头伤口一阵阵刺痛,他强压下翻涌的血气,缓缓开口,“仅凭我们手中残存的数千将士与青壮百姓,硬扛两轮攻势之后,再无半分余力。”
沈锦颔首,目光望向边城东侧那一道隐蔽的山隘。
那是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羊肠险道,群山密林遮蔽,崎岖难行。平日里只容单人通行,大军绝无可能从此处进军。
可孤身的信使,尚有一线突围的机会。
“庙堂已经抛弃边城。可边关其余几座卫城,尚有驻守的边军。”
沈锦的声音压得很低。
“皇城的高官权贵视而不见,但镇守其余卫城的守将,大多皆是戍边世家。他们知晓边城若是陷落,敌军长驱直入,整条北疆防线都会瞬间崩塌。”
“他们或许不敢违抗朝廷的禁令,大举发兵前来驰援。可若是能送来粮草、箭矢与疗伤的药材,便足够让我们再多坚守半月。”
半月。
只要守住半个月,局势便会生出变数。
楚修远眸光微微一动,瞬间领会她的谋划。
“这条山道凶险无比,敌军定然在外围布置了大批游骑,四处封锁搜捕突围之人。寻常士兵前去,几乎十死无生。”
突围求援,无异于奔赴死路。
沈锦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静静侍立的黑衣亲卫统领。那是楚家一手培养出来的死士,名叫岑朔。此人身法冠绝全军,冷静寡言,历经无数血战。
岑朔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冰冷残破的砖石上。
“姑娘,将军,属下愿往。”
他没有半分犹豫,漆黑的眼眸毫无惧色。
楚修远望着跟随自己十余年的亲信,心底一阵酸涩。
他深知此行九死一生,很可能一别之后,便是阴阳永隔。
“岑朔。”
“你此行不求搬来数万援军。只需要将边城如今绝境的亲笔信函,分别送往三座毗邻卫城。”
楚修远自怀中取出两张早已写好的密信。
一封是沈锦所书,一封是他亲笔写下。信中没有乞求怜悯,只是客观陈述边城存亡对于整条北疆防线的意义,言明唇亡齿寒的危局。
“若是卫城守将愿意施以援手,那便是边城生机。”
“倘若他们迫于朝堂压力,不敢出兵,你不必折返。寻一处安稳之地活下去即可。不必再回到这座死城。”
岑朔抬手接过两份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的密信,贴身藏于内衬。
“属下生于北疆,长于北疆。边城若覆灭,万里北疆再无安宁归处。”
“突围求援,本就是岑朔分内之责。无论成败,属下必将信函送到。”
他重重叩首一次,没有多余的告别之言。
沈锦自腰间解下一枚仅剩的遁光玉佩。这是她身上为数不多能够用来逃命的至宝,短短一瞬爆发极速,足以躲过一次致命的截杀。
“此物赠予你。危急关头,用以脱身。”
岑朔接过玉佩,郑重收好。
“多谢。待到援军抵达之日,我们再会城头。”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趁着白日山林间的薄雾,挑选两名身法最为出众的斥候同伴。三人换上山野猎户的粗布衣裳,不带厚重甲胄,仅仅怀揣短刃,悄然离开主城楼。
沿着城中隐秘的地下甬道,去往后山隘口。
目送三人消失在残破街巷的拐角,楚修远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很清楚,求援只是渺茫的一线希望。
绝大多数的可能,信使尚未抵达卫城,便会陨落在敌军游骑的刀下。
“求援只是后手。”
沈锦收拢心神,收回远眺后山的目光,转向城内的防务。
“今夜敌军极有可能发动夜袭。后隘小门是最容易忽略的弱点。抽调两百名尚存余力的战士,埋伏在隘口两侧山林。其余将士分批轮休,仅留三成值守。”
“重伤员尽数安置在城中心的将军府,安排略懂医术的妇人看护。将仅剩的伤药,优先分给能够执刃作战的兵士。”
“传令城中百姓,天黑之后,全部退回房屋之内,不得随意走上街巷,以免被夜袭的流矢误伤。”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接连下达。
残存的几名队正领命,迅速散开,奔赴全城各处传递指令。
白日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
所有人都能够隐约嗅到空气之中潜藏的凛冽杀机。
正午时分。
城中的后厨,分发了今日为数不多的粗粮饼。每人仅有一小块,勉强能够维系体力。
将士们默默吞咽干涩的干粮,没有怨言,没有哀嚎。
他们一边修补城墙破损的缺口,熔炼仅剩的金属锻造简易矛尖,一边打磨着卷刃的兵器。
孩童藏在屋内,安静得不敢哭闹。妇人们熬煮热水,为伤员清理伤口,撕碎家中被褥当做绷带。
整座孤城,没有绝望的哀嚎,只剩下沉默而坚韧的忙碌。
时至黄昏。
残阳如血,垂落在西边的地平线。
灰暗的暮色迅速笼罩北疆大地。
关外的敌军大营之中,两千死士已经披好暗黑色轻甲,马匹蹄足全部裹上厚布,消除奔跑的声响。
夜幕缓缓铺开,一轮残月被厚重乌云遮蔽。
一场不见火光的夜袭,即将悄然降临。
边城后山,狭窄险峻的羊肠山道。
岑朔带着两名斥候,借着茂密林木的阴影飞快前行。
刚刚翻过第一道山脊,前方林间骤然亮起数十点幽冷的火把微光。
敌军的游骑巡逻队,早已封锁整条出山要道。
岑朔抬手,猛地按住身旁同伴的肩膀。三人迅速俯身,隐匿进低矮的灌木丛深处,屏住呼吸。
前路,已然被重兵封死。
求援之路,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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