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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台镇的八月份,是一年里天气最热的时节。往常这时候,乡民皆临河欢闹,戏水漂竹,虽然也是顶着酷烈的日光,但节日的欢娱气氛多少也能抵消一些暑意。而今日,这盛大的赛事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百姓们原本多有不悦,人群中的嘈杂声亦不绝于耳,可这一场露天审判看下来,她们竟在不知不觉中都渐渐安静下来,场面一时归于沉寂。在这一片诡异的沉寂中,蝉鸣声如同一曲规律有节奏的赞歌,环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赞歌如鼓,激愤有力,似乎再鸣上百年也不颓靡,而在这振奋人心的激昂赞歌声下,茶棚后隐隐传出的,如同杀猪般的叫声和污秽的咒骂声,亦像一柄悬于每个人脖颈上的寒剑,叫人大快人心的同时,亦下意识地揪起了自己的警觉心,默默地在心中引以为鉴。
趁着几位官员心肝俱颤的时候,原初黛还慢条斯理地问起了县下的学堂情况,朱县令白着一张脸,忙跪下来婉言拒了她想视察学堂的念头,声称近日学堂内梁柱为白蚁所蛀,正在重修,学子们也因此正值休沐。
原初黛笑笑,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只轻描淡写地敲打了几句,表示神子近来很是关心各城下郡县的教学境况,不论是郡城的学院,还是县镇学堂,学子们所学书籍名录,都需严格按照圣京规制执行,倘若有阳奉阴违者,定斩不赦。
朱县令听出来她的意思,抬起彷如千斤重的濡湿衣袖擦了擦汗,忙点头保证自己管辖属下绝对不敢私违圣令。
原初黛见他如此谄媚,倒也不怎么信他,她回头感知了一瞬那茶棚后的动静,心知一时半会也完结不了,微蹙了蹙眉,站起身来,高声道,“玉台镇的老少乡亲们,今日因我属下之故,叨扰诸位兴致,打扰了你们的年度赛事,我心中万分抱歉,为补偿各位,我愿个人出资十两金作为竹漂节的优胜奖励,还望诸位乡亲包涵。另,方才我从县令口中得知,县学学堂正值修缮,完工之后,会严格遵照圣京法典传授乡民经书典籍,学识技艺,且遵循过国法,不分年龄,不分性别,凡能行走言语者,皆可入学受教。玉台镇有此清明县官,我在这里先行贺喜诸位乡民了。”
此言一出,场上俱是一怔。外围的百姓们更是惊得如梦置幻,有个初生牛犊的小女娃从值岗侍卫的兵刃下钻了进来,上前大声问了一句,“这位姐姐你是什么人?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女孩子也可以上学吗?”
原初黛出手拦下要去阻拦的士兵,走到那女娃的面前,掷地有声,“吾等乃圣京钦使,代神子行走天下,巡查各地政务,我之所言,便是神子之意。神子之意,便是破除这天下的不公欺压。我兴朝立国之初,便有律法明证,天下为万民之天下,这天下,不论男女老少,皆为平等民,若有不法者胆敢违逆,倒行逆施,不敬神子,不尊黎民,便为天下之敌,当受枭首之刑,尔等皆可群起而攻之。”
说完,她回头看了朱县令一眼,和煦地笑了笑,“朱县令,您说是吧?”
朱县令吓得连连点头,哪里敢说一个不字。见县令都给她跪下了,还一副马首是瞻的狗腿子模样,百姓们这下不信也信了,纷纷发自内心地跪地拜伏,甚至有激动的,更是涕泗横流,“钦使大人大恩!钦使大人千秋万岁……”
被这阵势搞得有些羞赧的原初黛,几个快步退回到时狐裳霓身边,“这热闹你还瞧么?我得去附近转一转,看看那几个失踪少男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时狐裳霓正享受着千呼万拜的振奋跪伏,哪里肯走,连忙摆了摆手,“你可真是比神子本神还称职,居然还要帮她们找人!要去你就先去吧,我得再享受一会百姓的欢呼朝拜,这感觉,简直比我修炼晋级还飘然,更何况,那俩贱犯的行刑都还没结束,我还等着看他们被强暴之后的崩溃神色呢!”
原初黛默默抿了抿唇,提醒她别玩得过火,又留下所有的羽翎卫护卫她,这才放心地离开。
——
玉台镇外,原初黛刚出城就感知到一抹熟稔气息在快速靠近,她微一偏头,就撞进了一个充满青木淡香的怀抱。说时迟那时快,她惊讶的表情刚刚显露,就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陷入了来人的怀里,咧咧风声呼啸过头顶,她紧紧揪了揪他的衣襟,下意识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啊?”
董夏清垣将她稳稳抱在怀中,飞速掠过了一片竹林,待眼前浮现出一片紫色花海,脚下才堪堪停住,放她下来,“这里居然开满了半座山头的野紫薇,你瞧好不好看?”
原初黛的注意力仅被那漫山遍野的紫粉花海吸引了一瞬,惊叹之下,又很快就收回了眼神,直直望向他,“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别告诉我,你是专程来带我赏花的。”
董夏清垣叹了口气,摘了一小簇姹紫花骨朵给她盘在发上,嘴里不住念叨着她煞风景,“如此美妙的风景,都不值得你暂时从纷繁俗事里挣脱出来吗?你别总是紧绷着,把脑子放空一会,跟我一起尽情享受一下这美得夺人呼吸的自然之礼,不好吗?”
原初黛倒是想,可现实何曾放她轻松过一天?除去爹娘尚在的那段时光,打从回京后的记事起,她就为了活命奔波着,好不容易遇着一门新功法得以修炼,可接下来的危机又是一件接着一件,叫她应接不暇,一刻不敢松懈。
不过,阿垣说得也不无道理,人心似弦,总是紧绷着,迟早会出问题的。她笑了笑,抬头任由着对面的男子在自己发间捯饬着,又拉着他一起倒在斜坡上的花丛中,“你说得对,咱们好不容易刚刚办成一件大事,怎么着不得奖励自己悠闲半日?”
董夏清垣无语地瞥了她一眼,还是将她的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就这点出息,大闹了天下圣地,震惊了整个圣京乃至全天下,就只给自己半日闲暇奖励?”
原初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微微侧身撑着手仰头,凑近了董夏清垣的脸,“有你在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奖励了。”
董夏清垣忍不住出手压低了她的后脑勺,顺势偷了个香,窃了个吻,“要不是时机不对,真想在这儿把上回的事办完。”
原初黛俏脸一红,嗅着他身上的清香又蹭近了些,“怎么时机不对了?这会天为盖,地为庐,风清日暖,花香环绕,多好的意境。”
董夏清垣被她那陶醉的小神情逗笑,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小色女,我瞧你好像比我还痴迷三分。”
原初黛转了转眼珠子,偏头枕在他脖颈边,望着四下里热烈怒放的花海,娇糯的声音闷闷响起,“是啊,对你痴迷得不得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折磨死人了。要是我们能一直在一处就好了。”
董夏清垣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将她拥得更紧了些,这磨人的调调,还真是叫人差点招架不住,他如溃败般无奈一笑,克制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阿黛,我也想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只是……”
“只是什么?”原初黛又撑起手肘,趴在他胸前撒娇,“你如今已是家主了,继任之前,也早接触过族务一段时日,想来现下对族中诸事处理起来,应是游刃有余,怎么就非得人绑在京中才行?你就该绑在我身边才对,这样我时时都能见到你,也不至于日日思念成疾。”
这样直白炽热的表白,他是鲜少听见的,这会只觉得全身气血上涌,频频冲击着他仅剩不多的理智。他无声运行着灵力压制住体内的热血本能,只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轻轻笑着,“你大闹圣宫,搅得宫殿损毁大半,殿下回宫后勃然大怒,敕令全城搜捕‘贼犯’,另外,她还借机斥责了负责圣京安防的芝灵姬萝,并以此为由,将时狐长霖调入京中,接管半数京防。宫里要大修,殿下便搬去了京郊的千湖山庄避暑,而我,也奉了旨,要即刻前往檀井接管收编檀井军。”
原初黛微微一怔,暗自撇了撇嘴,说要放松的是他,这会逃避话题、重提正事的,也是他,“所以你是在去檀井的路上,特意溜出来见我的?”
“是,也不全是。”董夏清垣继续挽着她的发丝,“途中我收到消息,附近的铅华山确认是芝灵氏的秘密研究地点之一,更重要的是,我的人查到,槑医官的哥哥似在其中。我此行便是为救他而来。”
原初黛脸色渐黑,她虽心知营救槑姐姐胞兄是正事,可他就这样不加掩饰地直白说出口,果然还是如一盆凉水兜头浇灭了她的热情。她正了正脸色,坐了起来,挥袖扫去了衣裳上沾染的碎草屑,一边理着衣裙,一边说道,“芝灵氏的秘密研究地点?研究制出兽奴的所在么?说到这个,我出城来,原本正是想查玉台镇失踪青年一事,如此想来,不必说,那些青年定是被芝灵氏掳走,充作兽奴的试验体了?”
董夏清垣点点头,“多半是了。”
原初黛闻言笑了笑,又流连地望了望脚下连绵开去的紫粉花海,深吸了一口花香,突然开口道,“那此间之事,也一并托付给你了。营救医官之时,你顺手把无辜之人也放了便是。我南下之行不能再耽搁了,再者,对上芝灵氏的兽奴军,我的实力还远远不够,这趟浑水,我就先不蹚了。”
董夏清垣也随之起身,这会,他终于觉察出原初黛的情绪有些不对了,“阿黛,你可是生气了?”
原初黛白了他一眼,“我为何生气?”
董夏清垣认真想了想,试探开口,“因为我不肯配合,与你欢好?”
原初黛脸色瞬间一变,火星子差点从眼眸里喷出来,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走,“这花海你自个赏吧,裳霓还在客栈等着我回去呢。”
董夏清垣满目迷懵,不解地追上,却被忽然现身的西旻拦住,“主子,暗桩消息传来,潜入时机到了。”
他指了指原初黛离去的方向,“你说她为何突然就生气了?”
西旻默了默,眼神比之他的更为清澈,“难道,主子刚刚猜得不对么?”
“……”董夏清垣更是摸不着头脑,“我猜对了,阿黛为何还是生气?”
“这属下哪里懂得,不过属下好像记得止风说过一句话,说是‘女人至死是少年’,就是说女孩子不管任何时候,都像小孩子一样,是需要被哄着的。”
董夏清垣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门,少倾,他忽的又想起什么,急忙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盒塞给西旻,“这个传音环我忘了给她了,你替我送一趟,再帮我说两句好话,等我收服檀井军,一定第一时间赶回她身边……”
西旻瞬影出溜,不待他讲完就不见了身影,只留下一句浅浅的吐槽,“都有传音环了,你还让我传什么话。”
天玑城境内,俱是山地丘陵地貌,郡县之间,也多是山峦层叠。过香沉河往东,便是甘水,沿甘水往东南,及至甘水与虞江交汇处,便是天玑城主城郡地所在,而原初黛一行人从玉台镇离开,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两日就过了五湖郡、荆山郡,到了与扶翼郡毗邻的南江郡。
南江郡物阜民丰,是天玑城属地内第二大经济郡,仅次于主城天玑郡。此地道路宽广,平整洁净,路旁栽有连绵不尽的樟树长道,顺着绿意一望而去,仿若不知有尽。樟树道往外,是延绵不绝的幽绿稻田,正值八月中旬,稻叶青葱盎然,细细瞧去,每株稻苗上都结了好几柳绿黄的谷辫儿,谷辫儿弯弯,回应着夏风的问候,不住地微微颤动,好似豆蔻好动的少年,迫不及待地要长大成熟。
在两旁高大绿樟中间的平坦石路上,数十匹骏马奔驰而来,马儿中间,是一驾朴实的双驱马车。
时狐裳霓探出脑袋瓜,好奇地瞧了又瞧,遮窗的霞光纱掀了又掀,好一会儿,她才将注意力从外面的长青绿意中收回来,努着嘴趴在了原初黛的身上,“哎呀,这南江郡的官道居然修缮得如此平整宽敞,咱们坐马车里,是不是有点暴殄天物啊!”
原初黛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撑起上半身来慢慢饮着,“若这官道崎岖颠簸,我还不想坐马车呢。”赶了几天的路,她们就骑了几天的马,她人都快颠散了,这好不容易遇到了一条如此规整平坦的官道,她才让阿蛮专门雇了马车上路,自己则趁这机会好好歇歇,“你倒是惯爱骑马的,你要是想感受一下在这平地上飞驰的感觉,就去呗,反正我的屁股是受不住了,我得躺着休养休养。”
时狐裳霓叹着气翻了个身,双手枕在脑后,“你不去,我自个去又有什么趣味?”
原初黛无奈笑了笑,又躺了回去,“你可以让阿蛮陪你。”
“他?!”时狐裳霓无语翻了个白眼,猛地坐起身来,“那就是块冰,从里到外都没有人情温度的。你不是让他来教我清心诀么?教得我一肚子火气!那臭冰块除了授我口诀外,是一个字都不带跟我说的,好像我求着他教我一样,死冰块,烂冰块!”
听着她一通抱怨,原初黛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却没有睁眼,只道,“阿蛮专修冰系术法,个性是清冷了些,但人家愿意帮忙,说明也不是心冷之人。若不是靠他的清心诀,你这段时间的浮躁杂意如何消降得下去?怎么说,此事也算人家帮了你,你怎么还口出恶言?”
说到这里,时狐裳霓眼珠子一转,突然想起一事,神神秘秘地又扑了上来,凑在她近前道,“他愿意帮我,可不是出于什么热心肠,也不是因着我的身份,我觉得,他是因为你。”
原初黛不以为意,“胡说。”
“我可不是胡说。你瞧他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傲然样,除了对你能多说几句话,还对谁和气过?还有,他教我清心诀的时候,我怎么逗他他都不为所动,只有提到你的时候,他才会眉眼柔和。哦对了,他还问过,你为何出了一趟城回来,就不帮玉台镇查失踪人口了。”
原初黛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时狐裳霓,“你是怎么回答的?”
时狐裳霓傲娇地抬了抬下巴,“我肯定说不知道啊,那臭冰块,我本来想告诉他你心里有人了,好叫他变变脸色,可一想到你们的身份特殊,我就忍住没有说了。我棒吧。”
原初黛正了正神色,突然开口道,“你觉得他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
“那当然是有意的了,他就只关心你去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这心意还不明显?”
原初黛抿了抿唇,忍不住敲了敲她的眉心,“你脑子里能不能换一点正经的东西,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特意打探我行踪的意图。”
时狐裳霓听出她的暗指,嘟着嘴揉了揉眉心,“你是怀疑他受殿下旨意监视你?不可能吧,以他的修为,要是真想监视你,也不必问我了。”
原初黛默了默,片刻后才又开口,“你觉得,他可以为我所用么?”
“你这都是废话,你想要他,那太可以了,”时狐裳霓肯定地开口,“你信我,他对你,绝对有心思。只不过,他可是隶属宫中的羽翎卫,殿下主动赏你是一回事,你若开口讨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双眼冒光地说完,突又想起一事,深觉她这招兵买马的意图实在明显,猛地抓住了原初黛的手,“阿黛,你,你求旨南下,并非只是为了营救洛西东那么简单,是不是?”
原初黛见她已有所感,也不想再继续瞒着她,点头称是。
“那天,你在赤水河边的讲话,其实就让我起疑了。神子立世,以万民以隶,就连我们世家都不例外,世世代代为神子臣仆,她又怎么会有破除天下不公这样的荒唐旨意?就连初衷为万万黎民请命而设的神子祠,也早就形如虚设,无人信奉了。我们这一路走来,在各郡地见到的神子祠,不是荒废破败,就是蛛网密布,可见神子在民间的声望,早已大不如前。”
“原本我以为,你讲那番话,只是为了安抚民心,为神子笼络民望,”时狐裳霓顿了顿,神色隐有一丝凝重,“直到我们离开前夜,那受辱的肖家女带着不少幼龄女子上门求助,而你安排青来带她们前往安身之所……那所谓的安身之所,并非是圣京的郡主府,对吗?”
原初黛点了点头,“当然。”
“我当着全镇百姓说得那番话,表面上慷慨激昂,充满无限希望,但实际上,真正在底层生活过的人都明白,那只是昙花一现的光明而已。即便当地官员再惧怕我们身后的世家力量,他们也不会因为这份遥远的恐怖力量而放弃眼前的锱铢利益。更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龙不会永远低头巡视蛇的地盘,龙永远盘踞在天,地面上的一切,始终还是由当地的蛇头控制。”
“如若不能彻底将贪毒蛇种灭绝,你我就算亲自盯在玉台镇,我所说的那一切,也未必能实现。肖玉凤的到来,正证明了我的猜想是无误的。”
“肖黄两家女儿回去后,黄员外立马联系了外郡的一家富户,要连夜把人嫁出去,逼得黄嫣然投井自缢。肖玉凤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从自家逃了出来,她不想变成第二个黄嫣然,也不想世上再多有一个黄嫣然。她带来的许多低龄女子中,有刚满十二就被家里做主要卖给七十老人的,也有一心想要读书却被锁在家里差点打断腿的……总之,自幼活在这片黑天之下,她们深知继续留在这里,自己将永远见不到女子的光明,所以她们决定投靠我。”
“而这,亦是我的目的。”
时狐裳霓愣神半晌,喃喃出声,“阿黛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原初黛笑了笑,凝视着她,“我要做的,已经在赤水河边都说过了。”
时狐裳霓大骇,一个不小心差点将旁边的茶桌给打翻,她手忙心慌地扶稳了茶桌,“你在玩笑吗?这玩笑可真不好笑。”
“裳霓,其实我们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同。”原初黛拍了拍她的肩,再次躺下,“芝灵氏暗自谋划的事,恐怕比起我,还要更骇人听闻。你以为眼下四海升平,其实海底已经风暴四起。我们如果不想被风暴席卷,那就都要早做打算。”
时狐裳霓怔愣了半晌,暗道,是啊,她一个来历不明的血脉,要染指时狐世家的家主大位,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大逆不道,欺圣之罪么?芝灵氏明知她的身世,还要一力支持她上位,芝灵氏的图谋,只会比自己的更加惊世骇俗,而阿黛,她自幼被天雪氏所弃,从未受过世家半分庇佑,如今她想要强大,培植自己的势力,本就无可厚非,她又有什么立场质疑呢?
只是,阿黛所修之法不容于世,若再广收门徒,传播于众,岂不是会很危险?
时狐裳霓轻叹了口气,挨着原初黛一起躺下,“我俩真是难姐难妹,原以为,你重获修炼之能,又有了董夏清垣那样的护花使者,此生算是苦尽甘来了。可没想到,你同我一样,还是要在这苦苦浊世里继续折腾。”
原初黛挑了挑眉,“人活着就得折腾,不折腾,跟死鱼都什么分别。”
时狐裳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合掌而笑,“哈哈,你说得对,人嘛,活着就得折腾,不折腾,就死鱼有何分别。”
两人笑闹了一会,不多时,伴着稻田与樟树道的清香,渐渐沉沉睡了过去,等她们再次醒来,马车已驶进了南江郡城。郡城中,街道亦十分宽敞整洁,道路两旁亦有各色绿植隔开屋舍与人行,一眼瞧过去,既有郁郁葱葱的生机,又有人流通行的喧哗。通过闹市区,车马进入城中主干道,人流渐少,绿意却陡然扑面而来。
时狐裳霓伸了个懒腰,推开车门蹿了出来,站在车辕上一时看呆了眼,莫擎见状,勒着马缰慢了下来,退到车辕近旁处,热情地给她介绍,“听说这南江郡又称绿城,森城,讲得便是南江郡内绿植满覆,没有一处是没有花植的。您瞧,这路与路之间,路与房之间,房与房之间,全部的分道分隔尽都是用的各色草植花树,实在是叫人大开眼界啊!”
时狐裳霓激动地拍着车厢,“阿黛!阿黛你快出来看看啊!”
原初黛捂着耳朵出来,眼神也亮了亮,怪不得从进城起她就觉得心旷神怡,原来这南江郡竟是如此绿城,进城就像进山一样,她也是头一回见识到这样的城镇。
因着这城中奇景的影响,原本因赤水河变故而心情沉重的诸羽翎卫们也轻松了不少,都开始左右观望,四下好奇地打量起来。
一边走,一边观赏,这支行进缓慢的队伍,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落脚的客栈——月满楼。先前不是在船上,就是在穷乡僻地里赶路,路过玉台镇那样的小城镇时,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高档客栈,是以他们这一路上,还是头一回住上如此高规格的酒楼。
原初黛想到羽翎卫们刚刚在玉台镇上受了不少的冲击,于是忍痛放了一回血,做主包下了月满楼第九层所有的房间,让他们得以霸占整个邀月台,对月酌饮,好好放松一晚。夜里,羽翎卫们果然兴奋地在邀月台引吭高歌,面上再也不见半分沉重。
士为玉惊叹于原初黛的御下手段,对她的钦佩之情又多了几分,如此恩威并施之法,既立下了规矩,又安抚了人心,也不知她小小年纪,是如何做到如此周全的。他抱着琴来到原初黛房门前,本想着趁今夜月色明媚,为她弹奏一曲新谱的曲子,可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响应。
而他想见的人,这会正跟时狐裳霓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两人隐在拥挤的人流中,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原初黛一把扯下时狐裳霓刚买的玩偶面具,“我说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时狐裳霓把面具夺回来,义正严词,“我不见了,你还可以给我打掩护,你要是也不见了,那我们的行踪很快就会暴露。你知道的,我潜回扶翼郡之事,不想让别人知晓。”
原初黛皱了眉,“我给你打掩护,总需要理由吧?你初初重拾修炼,要说你闭关几日,别人也不能信啊。你听我的,今夜先别急,我会给你想法子,保证一定能让你回去祭拜萱姨。”
时狐裳霓默了默,虽心知阿黛所言有理,可扶翼郡就在眼前,她实在心切。
“急也没用,要是耐不住性子,晚上回去多念两遍清心诀。”原初黛拉着她跟随人流往前走去,“你瞧这南江郡的夜市多热闹,处处灯笼高挂,我陪你逛逛夜市,今儿晚上你想要什么,我都买单,好不好?”
时狐裳霓一听“买单”二字,心绪果然稳定了不少,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周边各种稀奇古怪的店铺给吸引了去,她努了努嘴,“这可是你说的哦!”
原初黛宠溺地笑笑,“是,你尽情买吧。”
她话音刚落,时狐裳霓就像一条欢快的鱼儿一样游进了一家妆饰铺子,原初黛紧紧跟在后面,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她溜走了。幸好,时狐裳霓倒没有玩佯装配合那一套,还真的高高兴兴地逛起了夜市,一个铺子接着一个铺子地挑,等走完五条街,时狐裳霓的储物戒还没堆满,原初黛的荷包却即将见底了。
时狐裳霓笑得像只小狐狸,“怎么,还要不要继续逛啊?”
原初黛大气地挥了挥手,荷包立即又鼓胀起来,“你想继续就继续咯。”
时狐裳霓纳闷接过她的荷包看了看,大为惊讶,“你当郡主的食邑有这么多吗?这一路上所有人的花销已经不低了,今儿你又包下月满楼九层,一晚上就花出数百两去,你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啊?”
原初黛暗暗腹诽,她现下挥霍的钱,还真就是不费吹飞之力从别处刮来的,不过这个刮,算是收刮的刮……不过,就冲着黄金台干的那些勾当,她挥霍这些钱,半点不觉得心亏。“给你花你就花,有钱花还这么多问题。”
时狐裳霓狐疑地打量起她来,按照阿黛的性子,她也不是那种会收人贿赂的人啊,更何况,她府中侍童犯错被直接砍了的事,京中也是盛传,就这种嫉恶如仇的做派,谁敢不要命地拿钱找她走后门?
“这般看我作甚,你还要不要买漂亮裙子了?”
时狐裳霓见她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一点都不心疼她的钱被自己糟蹋,暗道,这些钱莫不是董夏小儿的吧?她蹙了蹙眉,将荷包塞回了阿黛的手中,“不买了不买了,衣裳已经够多了,这一趟南行恐怕都换不完。”
“那咱们就回去吧。”原初黛笑了笑,准备拉着她回月满楼,可她们刚走出铺子,一阵巨大的鼓声就从南面传来,鼓声激昂,彷佛敲在人的心上,激起一声声跳动。
随着鼓声响起,街道上的人潮也开始动了,她们像是失去了闸口的积水,猛地朝一个方向奔涌而去,裹挟着原初黛和时狐裳霓也不住地往南边走去。在推推搡搡间,原初黛还从人群中获取了几个关键词,“射彩”,“招亲”,“楚都司的本家”之类。
及至到了一处宽阔的平地上,人潮才慢慢渐停下来。她们抬头一看,平地中间搭了一个四方高台,高台上彩绸环绕,很是喜庆,两侧上空有数根树藤从旁边的大树上延伸而出,盘旋于高台之上,而树藤下,分别远近悬挂了三块镂空玉环,那玉环外圈无风自动,兀自旋转,不时地闪出火彩一般的霞光。
时狐裳霓来了兴致,兴奋开口,“原来这就是射彩!射个玉环而已,这有何难?”
挤在旁边的一个小少男好言提醒,“这位姐姐,射彩可不是如此简单,你只瞧见那玉环,可曾看见那玉环之后,转动的彩纸没有?射彩之意,取于玉环之彩与彩纸之彩双彩之吉,你射出翎箭,第一支箭的箭头将玉环嵌入何种颜色的彩纸上,其后两箭,也必须射中同一种颜色才行。还有,这过程中,玉环可不能碎哦。”
时狐裳霓猛地呆住,这难度,这是要招个射艺超绝的新妇啊!她又抬头望了望高台后阁楼中坐着的人,那男人临窗而坐,面覆白纱,一双眼睛倒是很亮眼,在这黑夜之中都显得格外璀璨,他额间还缚着一圈抹额,两侧发丝隐有银带缠绕,远远瞧着就知是个美人,只是这俊俏中暗含几分阴柔之美,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原本还想凑个热闹呢,可如今没瞧上,那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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