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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再次被救护车拉走那天,是十月末的一个下午。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挂在天上。院子里的柿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红透了的柿子,没人摘,已经被鸟啄了好几个窟窿。风一吹,柿子晃一晃,窟窿里露出金黄色的果肉,招来几只蜜蜂嗡嗡地转。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藤椅是空的,老李在屋里躺着。从早上开始,老李就没出过房门,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往常不管多难受,老李早上都会撑着起来,给阿黄倒一碗温水,泡上半个馒头,再给自己泡一杯茶。今天早上,屋里没有水声,没有茶香,没有老李拖着布鞋在地板上走动的窸窣声。
阿黄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门虚掩着,推开了一条缝。老李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歪向一边,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让阿黄听不懂的杂音。阿黄走到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鼻尖凑近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动了动,手指搭在阿黄的头顶上,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阿黄。”老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饿不饿?”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其实饿了,从昨天晚上那半碗粥到现在,肚子里空空的。但它没有叫,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叼着饭盆跑来跑去。它只是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顶了顶,让他摸得更容易一些。
老李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上午。中午的时候,隔壁的刘婶来敲门,端了一碗面条。阿黄认识刘婶,她是这条巷子里唯一会跟老李说话的人。刘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就自己推门进来了。她走进卧室,看见老李的样子,脸色变了,伸手摸了摸老李的额头,烫得缩了一下手。
“李大爷,您烧得厉害,得去医院。”刘婶的声音很急。
老李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什么老毛病!您这烧起码三十九度往上,再拖就出事了!”刘婶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阿黄听不懂电话里说什么,但它听见刘婶的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着急。它抬起头,看着刘婶,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别怕,阿黄。”刘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一会儿有人来帮你爷爷。”
阿黄不懂“一会儿”是多久。它只知道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院子外面响起了它从没听过的声音——一种尖锐的、由远及近的鸣叫,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门口。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人穿着白色和蓝色的衣服冲进来,手里抬着一个带轮子的床。他们进了卧室,把老李从床上抬起来,放在那个床上。老李的身体很轻,被抬起来的时候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阿黄甚至能看到他手腕上突起的骨头。
“阿黄……阿黄……”老李在被推出卧室的时候,转过头来找它。他的眼睛浑浊而模糊,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黄身上。他伸出手,手指朝阿黄的方向抓了抓,像要抓住什么。
阿黄冲过去,想跟着那个带轮子的床一起走。但刘婶一把抱住了它,把它紧紧地搂在怀里。“阿黄,你不能去。医院不让狗进。”
阿黄挣扎着,四条腿蹬着地,爪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它看着那张床被推出院子,推出大门,老李的手还伸着,手指在空气里慢慢垂下。然后车门关上了,那个尖锐的鸣叫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巷子里的风声吞没了。
阿黄趴在门口,鼻子贴着门槛,闻着救护车留下的那股刺鼻的汽油味。它的身体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一声细碎的哀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出不来也咽不下。刘婶蹲在旁边,摸着它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但阿黄听得出来,刘婶的声音也在抖。
老李在医院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刘婶每天来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她给阿黄倒水,泡馒头,有时候还带一根火腿肠。她把火腿肠掰成小段放在碗里,蹲在旁边看着阿黄吃。阿黄每次都是先闻一闻,然后走开,趴在藤椅底下不动了。刘婶就把碗推到藤椅边上,叹一口气,站起来去给院子里的柿子树浇水。
阿黄不叫。从老李被带走那天起,它就没叫过。以前巷子里有收破烂的经过,或者有野猫翻墙进来,它都会叫几声,把老李吵醒,老李就骂它“瞎咋呼”,但从来不真生气。现在它不叫了。它趴在藤椅底下,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个从巷子里经过的脚步声。三轮车夫的脚步声,送煤球的脚步声,邻居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它全都听得出来。但没有一个是老李的。老李的脚步声比别人的慢,鞋底蹭着地皮走,左脚比右脚轻一点,因为他左膝盖有旧伤。阿黄能把这串脚步声从一千个声音里挑出来。
第七天的傍晚,刘婶又来了。这次她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是老李。老李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陷在眼窝里,手上还贴着纱布,纱布下面连着一条长长的管子,管子那头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瓶。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一进巷子口就开始找阿黄。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跑到门口,尾巴摇得像是要飞出去。它冲到轮椅前面,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脑袋往他怀里拱,鼻子贴着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铁锈味。但烟草味里混进了别的东西——消毒水、药片、输液管里的塑料味。阿黄不喜欢那些味道,但它不在乎。老李回来了。
“阿黄。”老李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落在阿黄的头上。他的手比七天前更瘦了,手指上的关节像枯树枝一样凸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留下的青紫。但他的手还是暖的。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顶,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颤颤的呜咽,像是委屈,又像是欢喜。
“好了好了。”老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费力,“我回来了。”
刘婶把轮椅推进院子,停在藤椅旁边。老李坐在轮椅上,阿黄趴在轮椅旁边的地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面上。刘婶从屋里端出一碗粥,蹲下来喂老李。老李吃了两口,就把碗推开了。
“给阿黄留点。”他说。
“李大爷,您自己都没吃两口——”
“它饿了七天。”老李的声音很固执,固执得像一块石头。刘婶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地上。阿黄走过去,低头吃了两口。粥里有肉末,是刘婶特意加的。阿黄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老李。老李靠在轮椅上,眼睛半闭着,嘴角弯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阿黄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它吃得很慢,每吃一口就抬头看一眼老李,好像怕他又不见了。
从那天开始,老李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不能再去护城河边散步了,也不能蹲在院子里给柿子树松土了。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藤椅被刘婶挪到了朝南的窗户下面,能晒到太阳。阿黄就趴在藤椅旁边的地板上,有时候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有时候把爪子搭在他的脚背上。老李醒着的时候,就伸手摸摸它的耳朵,或者用手指在它背上慢慢地划拉。老李睡着的时候,阿黄就一动不动地守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十一月了。院子里的柿子终于被鸟啄光了,最后一颗掉在地上,摔成一滩烂泥。阿黄走过去闻了闻,没有吃。它回到藤椅旁边,发现老李正醒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柿子树。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你去把树叶叼过来。”
阿黄歪了歪头,不懂。
老李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指了指院子里的落叶。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的,褐色的,铺了厚厚一层。老李的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抓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藤椅底下。
阿黄明白了。它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用嘴叼起一片梧桐叶,走回来,放在藤椅底下。然后又去叼了一片,又一片。它来回跑了很多趟,把院子里最完整的、最好看的叶子一片一片叼到藤椅下面,铺了薄薄一层。老李看着它跑进跑出,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散。
“够了。”老李说,“阿黄,够了。”
阿黄停下来,喘着气,趴在藤椅旁边的叶子上。老李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手指在叶面上滑过,像在摸什么宝贝。
“你李奶奶以前也喜欢叶子。”老李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秋天的时候,总把好看的叶子夹在书里。她说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她说人走了,念想还在。”
阿黄不懂“念想”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出老李的声音里的那种空,像是一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老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阿黄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阿黄。”他说,“你要是个人就好了。”
那天晚上,老李咳得很厉害。阿黄趴在他床边,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咳嗽,每一次都像是有人拿鞭子在抽它。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鼻子去蹭老李的手。老李咳了一阵,终于停下来,手在阿黄的鼻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没事。”他说,“你去睡。”
阿黄没有去睡。它趴在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
凌晨的时候,老李忽然坐起来。他靠着床头,脸色白得吓人,但精神像是好了一些。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旧布包,裹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根麻花辫,站在一片稻田前面笑。那是李奶奶,阿黄从老李平时的念叨里拼凑出来的——李奶奶年轻的时候,辫子又黑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是你李奶奶。”老李把照片举到阿黄面前,虽然他知道阿黄看不懂,“她走得早。走的时候跟我说,老李啊,你别一个人孤零零的。后来你来了。你来了,我就不孤零零的了。”
阿黄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看老李。老李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他把照片收起来,重新裹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把一只手垂在床边。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阿黄要靠得很近才能听见,“谢谢你。”
阿黄不知道“谢谢”是什么意思。它把鼻子往老李的手心里顶了顶,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
刘婶来的时候,发现院门开着,阿黄趴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她走进卧室,看见老李躺在床上,手垂在床边,脸上盖着一条旧手帕。她走过去,轻轻掀开手帕。老李的脸很安详,嘴角弯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他的眼睛闭着,再也没有睁开。
刘婶的手开始抖。她把手帕盖回去,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用手捂住了嘴。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流下来,滴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阿黄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它走到床边,把鼻子凑到老李的手旁边,闻了闻。老李的手还是软的,但已经凉了。阿黄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等了一会儿,又蹭了蹭。老李的手没有动。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的脸。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像是从肚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它把脑袋放在床沿上,两只前爪趴在地上,眼睛一直看着老李。它没有叫。从老李被救护车拉走那天起,它就没有叫过。现在它还是不叫。它只是趴在那里,守着,等着。
刘婶打了电话。中午的时候,来了几个人,把老李抬走了。阿黄跟着那张床走到院子门口,像七天前一样。但这次它没有挣扎。它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被抬上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开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它的尾巴垂在身后,耳朵耷拉着,眼睛一直盯着车消失的方向。
刘婶蹲下来,抱住它。“阿黄,李大爷走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阿黄听不懂“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但它听懂了“不回来了”。从那天晚上老李把它抱回家开始,阿黄就知道,这个人不会丢下它。他说过“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说过“等我”,就一定会等。但现在刘婶说“不回来了”。阿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像是一个碗漏了底,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外流,却堵不住。
刘婶把它带回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藤椅还在窗户下面,毛毯还搭在扶手上,柿子树还站在墙角。阿黄走到藤椅旁边,趴下来,鼻子贴着藤椅的腿。藤椅上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淡淡的,但还在。
从那天起,阿黄每天都在藤椅旁边趴着。刘婶每天来给它送饭,倒水,有时候蹲在旁边跟它说说话。阿黄听她说话,尾巴偶尔动一下,但更多的时候,它只是趴着,眼睛看着门口。
天冷了。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院子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刘婶给阿黄在藤椅旁边铺了一个纸箱,里面垫了旧棉袄,但阿黄很少进去。它更愿意趴在藤椅底下,趴在那些它叼来的落叶上面。那些叶子已经干了,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像老李走路时鞋底蹭着地皮的声音。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阿黄从藤椅底下爬出来,走到院子里。雪花落在它的背上,落在它的耳朵上,落在它黑色的鼻尖上。它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飘。它忽然想起来,去年的冬天,老李也是在这个院子里,用一把旧扫帚扫雪。扫着扫着,老李扔了扫帚,团了一个雪球朝它扔过来。雪球砸在它背上,碎了一地。老李笑得像个孩子,说“阿黄你个笨狗,躲都不躲”。它当时不知道躲,现在它也不知道躲。它站在雪里,等着雪球,等着老李的笑声。
但院子里只有风声。
晚上,刘婶来了,把阿黄拉进屋里。阿黄趴在炉子旁边,闭着眼睛。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橙红色的光映在它的毛上。它睡着了。梦里,它听见一个声音,很老,很熟悉,带着那种鞋底蹭着地皮走的节奏。
“阿黄。”那个声音说,“跟我回家吧。”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它跟着那个声音走了很远很远,走进了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光里面有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朝它招了招手。
“来。”老人说,“粥还是稠的。”
阿黄跑过去,把脑袋搁在老人的膝盖上。老人的手落在它的头顶,很暖,很重,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窗外,雪还在下。刘婶往炉子里加了一块煤,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睡梦中的阿黄。它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在笑。四只爪子轻轻地蹬着,像是在跑。刘婶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去吧。”她轻声说,“别让他等太久。”
阿黄在梦里跑着,跑向那把藤椅,跑向那碗热粥,跑向那个永远不会再丢下它的人。雪落在院子里,落在藤椅上,落在那些干枯的落叶上,一片一片,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而在这个小小的、暖融融的梦里,阿黄终于等到了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说了一句它等了一辈子的话。
“阿黄,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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