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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上尉是第二天黄昏到的。比何成局预料得还早了一天。
她不是坐飞机来的。南京西郊的旧机场早被尸潮冲烂了，能起降的只剩浙江基地北侧那条军用跑道。唐上尉带了一个六人小组，开两辆加固过的越野车，从浙江方向绕行武夷山北麓，走废弃的国道东线，在太阳快落山时出现在南京基地西门外。
柳如烟最先收到信号。她跑来找何成局时，手里的耳机都没摘，线绕在脖子上，像一条细长的黑绳。她说：“浙江来人了。领头的叫唐上尉，带了五个，三男两女。车上有重武器，但没亮出来。他们用的短波，和发给林上尉的是同一个。”
何成局正在旧仓库和赵雯清点化工厂的浙江货。他听了，没抬头，只说：“别急着开门。让他们在西门外面等。你让方晴带人上外墙，狙击位架起来。再让孙宇把林上尉带到门后，别露脸，只让他出声。”
柳如烟问：“你要他喊什么？”
何成局说：“不用喊。让他用短波回一句，说‘安全，来客可进’。但音量调低，像人很虚弱。唐上尉在外面听见了，会以为林上尉在掌控局面。她才会放心进来。”
柳如烟点头，转身跑了。赵雯放下账本：“你真要放浙江的人进来？他们可带着武器。”
何成局说：“带武器才好。他们不带武器，我就没理由扣人。让方晴只放唐上尉和钱小爱进来，其余人在西门外等。唐上尉不傻，她会留人在外面。我们只要把她扣在基地里，外面那五个就是人质。”
赵雯说：“钱小爱也来了？”
何成局说：“唐上尉不会一个人来。她需要一个熟悉南京后勤的人。钱小爱是最好人选。林上尉的妹妹林小满，可能也来了。”
赵雯挑了挑眉：“如果林小满来了，你正好把人要过来。”
何成局说：“不一定。先看唐上尉怎么开口。她如果先把林小满当筹码亮出来，就说明她没安好心。我们要先装作不知道林上尉已经招了，让她自己先说话。”
赵雯点头，重新把账本合上。何成局走出旧仓库，天已经半黑。西门方向，探照灯已经亮了，把外面荒草照得发白。他看见方晴带着几个搜寻队员上了西墙，大刘和孙宇在门后阴影里。余素汐站在墙根，手指间有水汽流动。苏晚没出来。何成局让她在307里听，顺便养伤。她已经把耳朵贴在窗边，把自己变成了整个基地里最安静的一双眼睛。
柳如烟从无线电室拖出一台小功率短波机，架在门后。她按下发射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几秒钟后，唐上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南京，这里是浙江唐上尉。请开门。”
柳如烟把耳机递给何成局。何成局接过，按下通话键：“我是南京何成局。周副参谋长不在，我负责接待。你们的车，留两辆。人，只能进两个。”
唐上尉沉默了一秒，说：“可以。”
西门开了半扇，刚好够一辆车进来。唐上尉的车没有熄火，直接开进西门外围的小广场。何成局站在广场中央。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灰绿色工装，脸圆圆的，头发盘在脑后，是钱小爱。她看了何成局一眼，眼里有东西一闪，像松了口气，又像在示警。接着，唐上尉从另一侧下来。
唐上尉比何成局想象中年轻，三十岁上下，不高，短发齐耳，脸很白，像很久没见太阳。她穿着黑色作战裤，上身穿一件深蓝夹克，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背挺得笔直。她没看钱小爱，目光直接落在何成局身上，像在称他的斤两。
“何成局。”唐上尉说，“久仰。”
何成局说：“唐上尉。浙江和南京，什么时候连招呼都不打就互相串门了？”
唐上尉笑了一下：“我是来善后的。林上尉昨天发的短波，说南京北山口实验体失控。浙江基地让我来看看。顺便把失控的东西带回去。”
何成局说：“带回去？你们的东西在我们这里杀了人，差点把北山口炸通。一句带回去就完了？”
唐上尉说：“所以我才来。让我见林上尉。”
何成局没说话。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孙宇架着拐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防御组的人，中间押着林上尉。林上尉换了一身旧衣服，脸有些肿，手腕上还戴着铁拷。他看见唐上尉，眼神复杂。唐上尉看见他，脸上表情没怎么变，只点了点头，像上级对下属。
“林上尉。”唐上尉说，“你发的短波，是真是假？”
林上尉张了张嘴，没说话。何成局在旁边说：“他的真话，昨晚已经都说完了。唐上尉，你现在见到的林上尉，是南京基地的叛徒。他替你浙江办事，种电极，放零号。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唐上尉脸色终于冷下来。她看何成局：“你抓了他？”
何成局说：“抓了。他招了。他说零号是你们金华实验基地放出来的，郭建国是中间人。他说，你要么把零号带回去，要么把南京基地整个封口。”
唐上尉说：“他乱说。我和他不熟。”
何成局说：“不熟？那林小满呢？”
唐上尉不说话了。
钱小爱在旁边一直低着头。这时她往前走了一步，说：“何成局，唐上尉是来谈判的。你让她进去，坐下来谈。别在门口把事情闹大。外面还有五个浙江的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何成局看她一眼，说：“好。就听钱会计的。请唐上尉去二号楼。门外的浙江兵，方晴会安排休息。但武器要交出来。”
唐上尉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沉默了十几秒，终于说：“可以。但钱小爱得跟我一起。”
何成局说：“她也一起。我还有账要跟钱会计对。”
一行人往二号楼走。林上尉被重新带下去。唐上尉走得很稳，但何成局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点着裤腿外侧。苏晚说过，这种动作说明人在压着情绪。钱小爱走在唐上尉右边，始终落后小半步。她的目光和何成局有过一次短促的交汇，然后迅速移开。何成局读不懂那一眼的全部内容，但至少没有敌意。
二号楼二楼会议室里，周卫华已经在等。他坐在主位，陈中校旁边。赵雯和柳如烟站在门口。何成局带唐上尉和钱小爱进去。方晴没进来，她在外面安排了双岗。
周卫华没客套，直接说：“唐上尉，林上尉已经把你们在金华搞的实验说清楚了。你们在南京地界埋了一个不吃不喝的活体兵器，还往人体内种电极。南京基地死了十七个人。这笔账，怎么算？”
唐上尉坐在周卫华对面，背挺得笔直。她说：“零号是金华基地的失败品，早在三个月前就应该销毁。是郭建国把消息卖给金华，说南京有一个空间系能激活零号，建议用它来对付北上的丧尸皇。金华方面没有同意，是郭建国自己干的。林上尉收了郭建国的钱，当了他的内线。你们要是查，应该先查郭建国。我这次来，就是带调查组来抓郭建国的。”
何成局笑了：“唐上尉，你说郭建国自己干的。那这些是什么？”
他把赵雯递过来的出库单、化工厂账册、电极丝样本，还有周岚拍的虫卵照片，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唐上尉低头看，脸色越来越阴。最后何成局拿出柳如烟截获的短波记录：“这是你们浙江情报处发给林上尉的指令，让他三天内把零号带回去，带不回去就封口。要不要我把音频放出来？”
唐上尉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看向钱小爱。钱小爱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到桌上。上面是一道浙江基地司令部的公文，盖着辛亥力的印。内容是：授权唐上尉全权处理零号失控事件，必要时可调华东第三机动队。
“我是奉浙江基地的命令来的。”唐上尉说，“金陵司令部和浙江司令部，现在需要合作。你们扣了我，或者把零号的事捅出去，对双方都没好处。我承认，零号是浙江的失误。但处置权在我。给我三天时间，我把零号封在南京北山口，不再让它出来。作为交换，浙江会提供一批药品和弹药，帮南京修北山口工事。我还可以带走林上尉，你们以后不会再见到他。”
周卫华看何成局。何成局说：“条件不够。林上尉已经是我们的人。你想带走他，得拿东西来换。”
唐上尉问：“你要什么？”
何成局说：“第一，郭建国。我要活的。第二，金华实验基地的全部零号档案。我要知道它的弱点，它怎么寄生，怎么控制人。第三，林小满。你把她送到南京来。第四，你们带来的那五个浙江兵，留下。南京现在缺人手。”
唐上尉的脸色变了。她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半天没说出话。钱小爱忽然开口：“何成局，郭建国不在我们手里。档案也不在唐上尉手里。她只是情报处的上尉，金华实验基地不归她管。林小满，现在不能来南京。她已经不在浙江后勤处了。”
何成局眼神一沉：“她在哪？”
钱小爱说：“半个月前，她被调去金华了。是辛亥力亲自批的。我们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应该还在金华基地里。唐上尉这次来，也有个原因，是她知道林小满被调走了，想来找林上尉问个明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林上尉的妹妹被调去金华，这个消息比零号本身更让何成局警惕。林上尉昨天只说她妹妹在浙江后勤处，不知道她已经被调去金华。如果钱小爱说的是真的，那林上尉的供词里，也有他不知情的变数。
何成局看唐上尉：“林小满为什么被调去金华？她是普通文员，应该待在后勤处。”
唐上尉苦笑了一下：“因为林上尉迟迟不把零号送回去，辛亥力就把林小满当成了人质。这个事，我们情报处没插上手。是金华基地直接调的。”
周卫华说：“你们浙江内部，也不一条心？”
唐上尉说：“从来不是。我这次来，明面上是处理零号。实际上，我也想保住林上尉。他是我安在南京的人。他出了事，我也有责任。但现在他已经被你们拿下，我没法再保。我只能和你们谈。何成局，你不是想要档案吗？我拿不到金华基地的核心档案，但我有零号的身体数据和弱点。那是我们情报处三年前开始做的跟踪记录。钱小爱帮我存在浙江后勤的密码柜里。密码只有她知道。”
何成局看钱小爱。钱小爱点头：“在浙江，我管的那个区，三号柜。密码是林小满的生日。林上尉知道。但他没告诉任何人。”
何成局说：“你愿意把密码告诉我？”
钱小爱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把唐上尉留在南京，别让她回浙江。她回去了，就是死。辛亥力已经不相信她了。这次让她来，就是让她来送死。她带的五个兵，表面是护卫，实际是押送。半路上他们已经把坐标报回了金华。如果唐上尉三天内不回去，他们就会接到命令，把南京基地列为敌区。”
何成局和周卫华对视一眼。周卫华脸色铁青。他问钱小爱：“你也是浙江的人，为什么帮我们？”
钱小爱说：“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帮唐上尉。唐上尉救过我。而且，林小满被调去金华，如果唐上尉倒了，我也跑不掉。现在我在浙江，就是个管仓库的。我手里有密码，辛亥力迟早要逼我。我不交出来，就是下一个林小满。”
何成局把这条线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唐上尉是押送对象，钱小爱是跟着来的人，林小满被扣在金华，外面的五个浙江兵是辛亥力的人。这场谈判，从唐上尉进门开始，就已经不只是一场谈判了。它是浙江内部政变的外溢。
他看唐上尉：“你的人，还听你的吗？”
唐上尉摇头：“只有钱小爱听我的。外面五个，两个是金华基地的，三个是辛亥力的卫队。我指挥不动。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把我送进来，然后等。”
何成局说：“那就让他们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柳如烟说：“把西门外那五个浙江兵请进来，别搜车，让他们以为我们在谈。方晴在外墙继续盯着。等他们进了西区工棚，你切段他们的对天通讯。他们带的是短波还是卫星？”
柳如烟说：“短波，还有一个车载中继。我已经测到了。”
何成局说：“把中继烧掉。不是破坏，是干扰。让他们的车发动不了。外面下完雨，路滑，车坏了也正常。”
柳如烟点头，转身去办。何成局回到座位，对唐上尉说：“今晚你们住基地里。唐上尉和钱小爱一个房间。我让赵雯安排。明天，我们谈怎么对付零号。你手里的身体数据，今晚先给周岚一份。只要数据是真的，我就保证你三天内不回浙江也不会有事。”
唐上尉看着他，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她说：“你凭什么保证？”
何成局说：“就凭你现在坐在我的会议室里。外面五个浙江兵，已经进了我布的口袋。你回不回去，他们都走不了。我如果把你交给他们，你连今晚都活不过。我不交，反而对你有用。这够不够保证？”
唐上尉不说话了。钱小爱轻轻拉了她一下。唐上尉终于说：“好。我给你数据。”
散会之后，赵雯带唐上尉和钱小爱去安排住处。何成局没走。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桌子中央那几样证据。苏晚从门外进来，站在他旁边。她刚才一直在外面听，没有露脸。她的脸上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兴奋。
“钱小爱说真话了吗？”何成局问。
苏晚说：“大部分真。但说到林小满被调去金华时，她心跳变快了，像在怕。不是撒谎的怕，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唐上尉说她来善后时，心跳很稳。说数据藏在密码柜时，也稳。她信任钱小爱。但钱小爱对唐上尉，不是完全坦白。”
何成局说：“钱小爱瞒了唐上尉什么？”
苏晚说：“不知道。但钱小爱说到‘林小满的生日’时，手指在桌下掐了一下自己的腿。那个动作，像在提醒自己别说错。她真正想保护的人，可能不是唐上尉。”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黑透了。西门外，那两辆浙江越野车的车灯还亮着，像两只发黄的眼睛。五个浙江兵已经被带到西区工棚。方晴的人像影子一样贴在四周。
“她真正想保护的人，是林小满。”何成局说。
苏晚问：“为什么？”
何成局说：“钱小爱欠林上尉人情，所以收留林小满。现在林小满被调走，钱小爱心里有愧。她不是来帮唐上尉的，她是来找林小满的。她说出三号柜密码，是在试探我们会不会去浙江。如果去，她就跟我们走。”
苏晚看着他：“你准备去浙江吗？”
何成局说：“去。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先解决零号。唐上尉手里有它的身体数据。等周岚分析完，我们就知道怎么让它彻底死。它一死，金华那边就会坐不住。到时候，他们自己会把路给我们让开。”
苏晚说：“那外面五个浙江兵怎么办？杀了？”
何成局说：“不杀。留着。等零号的事结束，让他们带着唐上尉的手书回浙江。让辛亥力知道，南京不是他想来就来的。”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她走到何成局身后，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何成局没动。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像在黑暗里互相取暖。
“今晚我不睡。”苏晚说，“钱小爱和唐上尉睡在后勤后院的旧宿舍，我能听见她们说话。今晚，钱小爱一定会对唐上尉说实话。”
何成局说：“你听到什么，明早告诉我。你也要睡。你手臂还没好。”
苏晚说：“我白天在307睡过了。刘惠珍替我听了三个小时。她说东区没人异样，西区工棚里那些浙江兵心跳都很慢，像受过训练。他们今晚不会动手。”
何成局“嗯”了一声。他转过身，把苏晚的肩膀揽住。苏晚的肩很薄，衣服下还包着纱布。何成局没用力，只轻轻一揽，像怕碰碎她。
“等浙江的事完了，我带你离开南京。”何成局说。
苏晚抬头：“去哪？”
何成局说：“去个能听见海的地方。我还没见过海。”
苏晚笑了一下：“我也没见过。”
何成局说：“那更要去。”
苏晚没再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忽然说：“我听见零号动了。它在东边，离旧猪圈很近。它在等那些实验体醒。唐上尉一进门，它就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她身上可能有零号认得的东西。”
何成局说：“明天让周岚检查唐上尉和钱小爱的行李。如果她们带了什么和零号同频的东西，你告诉我。”
苏晚说：“好。”
她又听了一会儿，说：“它又安静了。它不急。它在等我们打开一个口子。”
何成局说：“我们不开。”
苏晚说：“可它说，门会自己开。它已经找到那个门了。”
何成局没说话。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北门方向。那里新浇的水泥墙在夜色里白得刺眼。门很多。基地有北门、西门、东门。地下还有无数管道。零号说门会自己开，那它一定找到了人。
一个体内还留着它虫卵的人。
何成局轻轻拍了拍苏晚的背，说：“明天，我要把基地里所有人重新筛一遍。用人过门。让唐上尉站在门口，看谁经过时，她身上那个仪器会响。”
苏晚说：“她身上有仪器？”
何成局说：“会有的。既然她是情报处的，还跟踪过零号，她一定带了探测装置。她不拿出来，钱小爱也藏不住。”
苏晚抬头：“你连钱小爱都要用？”
何成局说：“我不用她，她也会自己找上门。互助就是这样。她给我密码，我帮她找林小满。这是互助。唐上尉给我零号数据，我保她一条命。这也是相互助。你帮我听人，我带你去看海。这还是相互助。”
苏晚看着他，轻声说：“何成局，你真的很可怕。”
何成局说：“不，我不可怕。可怕的是末日里那些不谈条件、只讲牺牲的人。他们才真的会吃人。”
苏晚不说话了。
窗外，夜色如墨。
基地里却亮着很多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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