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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采石场没停太久。何成局让所有人重新检查装备,把灰布重新蒙紧。铁志军手下两个卡车司机都是化工厂的老手,一个姓陶,一个姓胡。姓陶的年纪大些,脸上有块黑斑,寡言,但路熟。姓胡的年轻些,手上有烧伤,开车很稳。他们不打听去向,何成局说往哪就往哪。重新上路后,车队没再走大路,沿着高淳西边一条废弃的乡道往南插。路很窄,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野竹林。竹叶把天光切成碎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眼睛。苏晚把车窗开了一条缝,竹叶的气味涌进来,清苦,混着土腥。她吸了几口,说:“这条路有水汽,前面的竹子下面有条暗溪。我们离山区不远了。”
余素汐坐在她旁边,也把车窗摇下一点。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水汽比刚才浓了。她说:“再走半小时,右边会出现一个水库。我们可以在那儿补水。车也需要降温。”
何成局点头。他让大刘用灯语通知后车。车队又往前开了一段,果然出现一个半干的水库。坝体有些塌了,水面缩到库底,周围长满芦苇。水是暗绿色的,但没腐臭。余素汐先下去试了试,说能喝,但要烧开。
众人下车。司姚姚和胡姓司机负责打水,老陶拿着帆布桶去给卡车降温。钱小爱从驾驶室里下来,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唐上尉没下来,只把车窗半摇下来,接过钱小爱递过去的水壶,小口小口地喝。
苏晚站在水边,背对着众人。她的听觉没有完全恢复,但还能分得出风声和水声。她忽然皱了下眉,朝西边竹林深处看。何成局走过来:“怎么了?”
苏晚说:“这水库边有人来过,不久。竹子里有烟味,像有人点过火。脚印被水冲了,但断竹上的折痕是新的。不是路卡那帮人。是别的。他们从西边来,往北去了。可能也在找路。”
何成局朝那边看了看。竹林很密,风过处,像有无数人影在晃动。他说:“我们停二十分钟。司姚姚,你爬到坝上去,看看四周。余素汐,把水线留在外圈,有人靠近,水会先动。大刘,你绕到车后,守着后路。钱小爱,你和唐上尉别下车。车开不了,人不能散。”
众人各自散开。何成局和苏晚往水库边走了几步。苏晚忽然蹲下,指着泥地上一串极浅的脚印。那印子不全,只有脚尖,像被水抹过。她说:“不是军靴,是布鞋,脚很小。一个女的,走路很轻。她在这里站过,面向水面。应该是在看我们来时的路。她等了很久,然后往北边走了。天没亮时。”
何成局说:“一个女人,独自在山里等我们,又故意留下脚印。是给我们看。”
苏晚说:“也许她不想让我们从这条路去浙江。也许她在提醒我们,前面走不通。”
何成局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白一片。他说:“不管她是谁,我们已经进来了。现在改路,只会绕进更大的麻烦。司姚姚回来以后,我们继续走。你多听。如果她再出现,别追,先告诉我。”
司姚姚从坝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她说:“西边有片烧过的草地,很远,看不太清。北边有一条旧山道,能过车,但弯多。路边有个翻掉的拖拉机,已经生锈了。没看见人。”
何成局说:“上车。走北边旧山道。大刘,你打头。老陶跟着。老胡最后。拉开车距,别贴太近。有情况就闪灯。”
车队重新出发,钻进竹林深处。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竹子像把车往中间挤。车轮碾过落下的竹枝,发出“噼啪”的脆响。苏晚把头靠在窗边,没再说话。她的耳朵里全是风穿过竹叶的声音,一层一层,像无数条小河流过。她努力从那里面分辨出不属于自然的声音。有几次,她几乎以为听见了那个女人的脚步声,很轻,贴着车后,像要追上来,又像只是她自己的心跳。
走了近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一座塌了半边的石桥。桥下的水很急,白花花的。何成局让大刘先停车。石桥看起来还稳,但桥面有裂缝。余素汐走到桥边,用手贴在水面,说:“水是山雨冲下来的,桥墩没事。但车不能同时过。一辆一辆来。”
大刘先开越野车过桥。车轮压过桥面时,碎石“哗啦”往下掉,但桥没动。接着是老陶的卡车,车上载着货,过得更慢。何成局和余素汐站在桥头,盯着桥面。等卡车过了,老胡的车才慢慢蹭上去。就在老胡的车开到桥中间时,苏晚突然从车窗里探出头,朝西边竹林里看了一眼。
“有人。”她说,“在竹林里看我们。不是刚才那个。是两个男人,带着望远镜。他们看见我们过桥了。”
何成局说:“别停。过桥后加速。这条路太窄,他们如果追,只能从山坡上抄过来。大刘,前面有没有岔路?”
大刘从对讲机里说:“有。过了桥三百米,有三岔口。一条往南,一条往西北。地图上都没有。”
钱小爱抢过对讲机:“走西北。南边是死路,通到一个旧矿洞,早封了。”
何成局说:“走西北。柳如烟如果先到,会在岔口留标记。”
车队过了桥,果然看到三岔口。一棵大樟树被雷劈过,半截焦黑,半截还活着。树根下压着三块石头,摆成箭头状,指向西北。苏晚说:“是柳如烟的。她在这里等过。石头下面还有东西。”
何成局下车,把石头搬开。下面埋着一个防水袋,里面是一张薄纸和一小块木炭。纸上只写了一个字:“等。”
何成局把纸翻过来,没看到别的。他说:“她让我们等。这里不能久留。大刘,把车开进前面的竹林里,熄火。我们等十五分钟。苏晚,你和余素汐在路边听。司姚姚,上树。唐上尉,钱小爱,你们留在车里,别出声。”
众人各就各位。何成局站在岔路口,没有遮拦。他像一块石头,立在那棵被雷劈过的樟树旁边。竹林里的风一阵一阵,吹得他衣角翻动。他闭着眼,听。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西北边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踩着落在地上的竹叶走。何成局睁开眼。柳如烟从竹影里走出来,头发剪短了,脸色有些黑,像赶了很远的路。她看见何成局,也不停,直直走过来,说:“别走西北。有人堵在五公里外。三个,是浙江兵。他们带着自动武器,在山道转角设了路障。我从他们边上绕过来的。铁志军的人还没到。他们可能被扣在句容东边了。”
何成局说:“五公里外的路障,和句容是不是一伙?”
柳如烟说:“不是。句容的是金华实验基地的人,穿着便衣。五公里外的是辛亥力的人,穿军装,臂上有浙江基地的标。他们拦路,是等我们。他们知道车队今天会走这条路。”
何成局说:“他们有几个人?”
柳如烟说:“三个。一个在路边石头上,枪横在腿上。两个在树后。路障只是几根带刺铁丝,不重。但他们站的位置很好,车一转弯,枪口正好对着副驾驶。”
何成局说:“我们绕不过去?”
柳如烟说:“绕不过。两边都是坡,坡上全是碎竹根。车上去会打滑。人可以爬,但车不行。你如果只想带人走,货和车不要,可以翻山。但铁志军的货,全得留在路上。”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说:“不能丢货。这货是进浙江的敲门砖。你带路,我们从坡上绕到他们后面。他们三个人,不难解决。但别开枪。枪声会引来别人。用苏晚和司姚姚先点掉一个,大刘和余素汐再摸上去。我收尾。”
柳如烟点头。她看苏晚。苏晚靠在车边,脸色发白,但眼神很定。柳如烟说:“你的耳朵?”
苏晚说:“够用。但等一下。我听见那三个人在说话。他们在等一个叫‘老鬼’的人。不是他们自己人。是郭建国。郭建国把我们的路线卖给了辛亥力。他们在这里等,是因为郭建国说,何成局一定会走这条山路。他太了解铁志军的车队了。”
何成局心里一沉。郭建国果然还活着,而且和浙江的人搭上了。他不只是逃了,是在给浙江当眼睛。句容的路卡是金华的人,五公里外是辛亥力的人,竹林里还有金华的人在看。他们都想要钥匙。可他们又都各怀鬼胎。这不是围堵,是抢货。
“那我们就让他们先抢。”何成局说,“柳如烟,你带大刘、余素汐、司姚姚从西边坡上摸过去。苏晚在下面监听。我带唐上尉和钱小爱,从东边绕。等他们被柳如烟一吓,会往东边跑。东边有片断崖,我们在那儿等。抓活口。我要知道郭建国现在在浙江什么位置。”
柳如烟说:“郭建国不会只给他们一条路。他可能还留了后手。你抓了这三个人,郭建国就知道我们到了。他以后会更小心。”
何成局说:“让他小心。他越小心,越要派人来看。我到浙江,不愁找不到他。”
众人动手。柳如烟带着大刘、余素汐、司姚姚钻进西边竹林。苏晚留在车边,把车门关好,蹲在路旁一棵大竹下面。她的耳朵里全是风,但她尽量让自己只去听五公里外那三个浙江兵的呼吸。三个人的呼吸都很稳,其中一个在吃东西,另两个没说话。风吹过去,把他们的声音切成一小段一小段。苏晚闭着眼,手指在地上有节奏地轻敲。
何成局带着唐上尉和钱小爱从东边一条极细的小路爬上坡。路很滑,唐上尉几次差点摔倒。钱小爱在后面扶着。何成局走在最前,不说话。三人走到一处突出的山石上,能看见下面山道。五公里外的路障就在前面不远的弯道处。三个浙江兵果然像柳如烟说的那样,一个坐在石头上,两个藏在树后。路障是几根带刺铁丝,挂着几片破铁皮,风一吹就“哗啦”响。
何成局低声道:“等柳如烟动手。他们一乱,我们就下去堵东边。”
唐上尉说:“抓活口,我来审。浙江兵怕我。他们在南京待过,知道我是什么人。”
何成局说:“你先别露面。你是我的底牌。现在用,太早。钱小爱,你等会儿往路上扔一块石头,把车那边的方向也搅乱。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有人。”
钱小爱点头,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
西边竹林里,大刘和余素汐已经摸到了路障后面。司姚姚在更高处架好了弩。柳如烟在最前面,贴着一棵老竹,离那个坐在石头上的浙江兵不到二十米。她捡起一小段竹节,朝两个树后的人中间扔去。
竹节落地,声音很轻。但三个浙江兵同时动了。那个坐着的猛回头,两个树后的端枪,枪口“哗啦”抬起。就在这时,司姚姚一箭射中左边树后那人的右肩。他闷哼一声,枪脱手。大刘从侧面冲出来,一脚把另一个人踹翻。余素汐的手一张,水从坡下的溪沟里飞起来,像一条白蛇,缠住坐着的那个人的脚踝,把他拽倒。三个人几乎同时倒地。
但他们毕竟是浙江兵。被踹翻的那个在地上一滚,顺势抽出了腰上的匕首,朝大刘小腿刺去。大刘的皮肤已经半金属化,匕首“铮”地弹开。那人转头就跑,朝东边断崖方向逃去。另一个肩中箭的也挣扎着爬起来,跟在他后面。只有被余素汐水蛇缠住的那个动不了,脸贴在泥地上,嘴里骂着浙江话。
何成局从东边山石上跳下来。他拦住那两个逃兵的去路。两人看见他,像见了鬼一样。其中一个转身要回跑,被唐上尉从后面堵住。唐上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极细的钢尺,像裁纸刀,横在他颈前。
“还跑?”唐上尉说。
两人慢慢放下武器。钱小爱从坡上扔下那块石头,砸在路边,吓了他们一跳。何成局走过去,一人一脚踢在膝弯,让他们跪下。大刘和余素汐从后面赶到,将两人按住。司姚姚从高处下来,把弓弩背在身后。柳如烟把车叫了过来。
三个浙江兵被绑成一串,靠在山道边的石壁上。唐上尉没审他们,只看了一眼,说:“这两个是辛亥力的人,这个是金华基地的。他们不是一伙的。”
何成局说:“我知道。所以一起抓了才明白。问他们,郭建国在哪。”
唐上尉走到那个金华基地的人面前。那人肩上的箭已被拔掉,血还没止住,脸色白得像纸。唐上尉蹲下,说:“郭建国把我们的路线卖给了你。他人在哪?”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唐上尉把钢尺贴在他伤口上,没用劲。那人浑身一抖,说:“在……在金华西边的旧站。他和我们基地的人在一起。他……他说你们会从建德来。让我们守在这条山道,说这是后路。别的我不知道。”
何成局说:“旧站具体在哪?”
那人说:“金华西货运站,已经废了。郭建国说你们带着一辆蓝白车,很好认。他现在应该在旧站等消息。如果今晚我们没回去,他就会换地方。”
何成局点头。他让柳如烟把这人绑紧,塞进卡车斗。另两个辛亥力的人,嘴更硬。唐上尉没多费劲,只让钱小爱把他们的士兵证搜出来。证件上印着“浙江基地第三巡防队”。柳如烟说:“辛亥力的人也到金华西边了。说明浙江内部已经把金华当成第二战场。辛亥力和金华基地在抢你。”
何成局说:“让他们抢。我们不去金华西。我们走北线,从兰溪北边插进去。旧站让他们去。我们把人扣着,他们就不会往回传消息。柳如烟,你继续前出。看看兰溪北边有没有路。钱小爱,你知道从兰溪北边怎么去金华实验基地吗?”
钱小爱摇头:“我只去过金华的后勤仓库。北区三号楼不让进。但唐上尉知道。她以前送过档案。”
唐上尉说:“从兰溪北边到金华西北,再绕到北区,要经过一片旧工业区。那里丧尸多,但路宽。实验基地的人都走西边。北边没人守。林小满如果被关在三号楼,我们从北边进去,反而最安全。”
何成局说:“好。那就不走旧站。让郭建国今晚自己等一夜。我们趁黑过兰溪。到了金华北,再找地方藏身。大刘,前面还有多久能到兰溪?”
大刘说:“山道出去,再走二十里,就是兰溪北边的旧县城。天快黑时能到。”
何成局抬头看天。云已经散了些,西边有很淡的晚霞,像被打翻的酒。
“出发。”他说。
车队重新上路。柳如烟没上车,又钻进竹林里,消失得像一缕烟。苏晚坐回车里,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她的脸白得吓人,但没喊疼。何成局从空间里摸出一片参片,塞进她嘴里:“嚼。别咽。”
苏晚含着,含糊地说:“刚才你跳下石头的时候,竹林里有个人在看。就是那个留脚印的女人。她没走。她看见你抓了那三个兵,然后笑了。不是坏事。她像在等你做这件事。”
何成局说:“她还在吗?”
苏晚摇头:“走了。往北。她的脚步比我们快。像风推着走。”
何成局没说话。他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山路。那个神秘的女人,像这条路上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到底是谁?是帮他的,还是来和他抢钥匙的?
车队拐出山道,天已经全黑。远山像一堵堵黑色的墙。车灯切开夜色,照出一片破败的县城边缘。兰溪北边到了。
苏晚忽然抓住何成局的手:“等等。前面有人。很多。不是活的。是站着的尸体。”
何成局看向前方。车灯照过处,街道两边的房子全被烧过,黑乎乎的。路中间,密密麻麻站满了丧尸。它们一动不动,像一排排立着的树。头全朝西。
“它们在给谁让路。”苏晚的声音轻得像气,“西边,有个东西在动。不是丧尸,是人。活人。”
何成局盯着西边。夜色里,一个人影从尸群中缓缓走出来。白衣。长发。脸上蒙着一块灰布。
苏晚的手一下子攥紧。
“就是她。”苏晚说,“竹林里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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