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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峰回到葬心阁时,已是夜里十点之后。皇甫若澜与白发丽人早已歇下,两人同住一屋,屋内灯火已熄,只从窗缝里漏出几缕极淡的月色。凌峰经过时有意放轻了脚步,却仍听见房内传来几声低低的、如羽毛落地般的轻笑。他脚下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轻轻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
房内早有人备好了热水和一碗熬得浓黑的药汤。药是皇甫青云让人送来的,治内伤,补气血。凌峰端起碗,也不嫌苦,几口饮尽,又用热水洗了把脸,这才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躺下。
这几日的事像走马灯般在脑子里转。慕容狱死前的“魔王”二字,隐杀流派长老鬼手临死前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天门宗突如其来的急信,还有老祖宗偏偏在此时认下雪翼为干玄孙。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细想却总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一起。
凌峰从枕下摸出那半块黑色铁令,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个“杀”字只剩一半,笔锋断得极干脆,像是铸令之人故意留了半手。
“另一半,到底在谁手上?”他低声自语。
想不出答案,他索性不再想。他从枕头旁拿起手机,调出奥丽薇亚的加密频道,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那头才接起来。奥丽薇亚的声音带着点含糊,像是刚睡下又被吵醒:“魔王,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你那边应该也是半夜吧?不用陪你的若澜大美人吗?”
“她在隔壁。”凌峰道,“你那边还早吧?别装了,你作息我清楚。”
奥丽薇亚“嘁”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说吧,什么事。”
“死神那边,还有新消息吗?”凌峰问。
“你走后,我让人盯了死亡峡谷三天。今早刚收到线报,毁灭者与死神在死亡峡谷外围碰过面。两边带的人都不多,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从一些痕迹看,他们应该已经达成了某种合作。”奥丽薇亚道。
“意料之中。”凌峰道,“死神自己没了死亡神殿,只能把基因战士的底牌拿出来换援兵。毁灭者又一心要重振杀手圣堂,这两人凑在一起,倒也般配。”
“还不止。大地之怒那边的南洋战士最近调动频繁。黒十字圣殿也有一批人从欧洲出发,目的地不明。”奥丽薇亚道,“依我看,他们是想再演一次安第斯山脉那种局。只是这次,可能规模更大。”
“黑十字圣殿也动了?”凌峰目光一冷,“圣殿之主刚死不久,谁在领队?”
“一个叫影杀的,据说是新上位的殿卫统领。很年轻,也很狂。”奥丽薇亚道,“他放话说,要把你留在这片大陆,用你的血祭他们老殿主。”
凌峰沉默了一瞬,忽而笑了:“让他来。”
“你还有闲心笑。”奥丽薇亚没好气,“我要是你,就先把江海市那几个女人安顿好。古武界这边还不太平,黑暗世界那边又起风。你总不能两头都顾着。”
“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凌峰收敛笑意,语气沉稳下来,“你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加派人手盯住黒十字圣殿的船。只要他们靠近华国海域,立刻告诉我。第二,想办法查到剑虎佣兵团最近有没有接大单。我总觉得,毁灭者这次不会只找死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帮我查半块铁令。”
“铁令?”奥丽薇亚有些意外。
凌峰将鬼手身上那半块铁令的事说了一遍,但隐去了皇甫家、隐杀流派的具体人名,只说是古武界之物。奥丽薇亚听完后道:“你给我看照片。我找人查。这世上的令牌,但凡在黑暗世界流通过,总会有迹可循。”
“好。晚点我把照片传你。”凌峰道。
“你最近受伤了?”奥丽薇亚忽然问。
凌峰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时,中间有两次气息不稳。这是内腑受震的表现。”奥丽薇亚道,“你又跟人动手了。”
“小伤,不碍事。”凌峰道。
“你总有你的道理。”奥丽薇亚叹了口气,“罢了。你既然让我查这些,说明你暂时不打算回江海市。那我这边继续盯着。有情况,我随时找你。”
“好。注意安全。”凌峰道。
“你也是。”奥丽薇亚说完,便挂了电话。
凌峰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月明星稀,几株老桂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就在他准备拉上窗时,院外小径上忽有脚步声响起。
极轻,极快,像夜风卷过一片枯叶。
凌峰身子未动,只微微偏了偏头。那脚步声在葬心阁外停了一瞬,随即转向东边,很快便听不见了。
“皇甫家今夜,还真是热闹。”凌峰冷笑一声,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色外衫披上,又捡起搁在桌上的夜鹰平刃,插进后腰。他推开后窗,身形一纵,便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
他要去听听,皇甫雄图这大半夜的,到底在见什么人。
皇甫家的主体建筑群,位于南苑往北,穿过两重月门和一条极长的回廊方可抵达。凌峰没走回廊。他对皇甫家的宅院布局极熟,专挑那些年久失修、巡夜极少经过的夹道走。有时从一处屋顶翻到另一处屋顶,有时贴着墙根,借着花木阴影前行。
他避开了三拨巡夜。那些人都提着一色的灯笼,脚步齐整,看来皇甫雄图并未撒手不管,只是他们走过的路线,恰恰好都绕开了北边最僻静的一角。
那正是凌峰要去的地方。
皇甫雄图的书房,叫“听雪堂”。凌峰曾听皇甫若澜提过,说那地方原是老祖宗赏雪的静室,后来老祖宗不管事了,皇甫雄图便将它改成了自己处理族务的书房。听雪堂外有几株极大的老梅,冬天开时,雪压梅花,极是好看。只是如今还没到开梅的时节,只剩满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凌峰伏在听雪堂西侧一株老梅后头,将气息压得极低。他离那窗子不过数尺,屋内灯光透出来,连窗纸上走动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屋内有人。
不止一个。
“龙宗主深夜来访,总不会只是为了问我对凌峰的态度吧?”这是皇甫雄图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家主特有的矜持。
“皇甫家主快人快语,我也就不绕弯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像钝刀磨在粗石上,正是龙隐,“实不相瞒,我隐杀流派与慕容世家已经达成共识。萧云龙这个人,不能再留。”
“哦?”皇甫雄图似笑非笑,“所以龙宗主深夜前来,是要我皇甫家也入伙?”
“皇甫家主何必明知故问。”龙隐道,“凌峰与皇甫若澜走得极近,南苑那位老祖宗又对他另眼相待。若让他继续坐大,日后皇甫家到底是你这个家主说了算,还是南苑说了算?”
凌峰在暗处听得清楚,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意。这龙隐,果然是带着刀来的。那刀不砍向自己,先朝着皇甫雄图最痛的地方扎。
果然,皇甫雄图沉默了一瞬。
“龙宗主,你不必拿南苑来激我。”皇甫雄图道,“我皇甫家的事,自有我皇甫家的章法。萧云龙再强,也只是个外人。他若安安分分做他凌家少主,不来掺和皇甫家的家事,我未必容不下他。”
“那他若已经掺和了呢?”龙隐阴声道,“今日古武大会,凌峰当众杀了慕容狱,又几句话逼得你这家主下不来台。满场宾客都看着。明日之后,古武界只会传,皇甫家办的古武大会,凌峰才是真正说了算的那个。”
凌峰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像是茶盏磕在桌上,力道不轻。
“龙隐,你今日若只是来与本家主说这些,那便请回吧。”皇甫雄图声音微冷,“我皇甫雄图还不至于被谁当枪使。”
“家主误会了。”龙隐却笑了一声,不慌不忙道,“我来,是要送家主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慕容家已经派出嫡系高手,正往江海市方向去。萧云龙人在皇甫家,他那位父亲萧万军,可还留在萧家武馆。”龙隐道,“家主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凌峰心头猛地一沉。
凌万军!
他像一尊在暗夜里骤然绷紧的铁像,浑身杀意几欲破体而出。那藏在他后腰的夜鹰平刃,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滚烫起来。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继续听下去。
“你敢动凌万军?”皇甫雄图声音也微微一变,“你就不怕凌峰血洗隐杀流派?”
“怕。”龙隐坦然道,“所以我才来找家主。我们需要一个凌峰不得不回江海市,却又不能全须全尾回去的局面。皇甫家在南边有多少暗桩,家主比我清楚。只要家主点头,凌峰离开皇甫家之后,能不能活着回到江海市,就得另说了。”
“你这是在逼我。”皇甫雄图沉声道。
“不,是在与家主合作。”龙隐道,“此事若成,凌家不存,凌峰死无葬身之地。皇甫若澜失了倚仗,南苑那位老祖宗又能撑多久?到那时,皇甫家便是家主一人说了算。我隐杀流派只要天门宗与凌家的几处产业。大头,还是皇甫家的。”
凌峰没有再听下去。
他知道,自己再待下去,难保不会压制不住杀意,直接破窗而入,把龙隐当场格杀。可那样一来,正中龙隐下怀。这里到底是皇甫家,皇甫雄图也一定会借机把擅闯之罪扣到他头上。
他慢慢后退,像一条在暗处游动的蛇,退得无声无息。
直退到那几株老梅后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极轻,却像从胸腔里刮出来一般,带着铁腥味。
父亲有危险。
这个消息比任何铁令、任何世家阴谋都更让凌峰难以冷静。
他压住呼吸,转身朝葬心阁方向潜去。夜风从他耳畔掠过,带着极淡的桂花香。可此刻,他再闻不出半点甜意,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连血都是冷的。
今晚的皇甫家,已不再安全。
他必须回去了。回到江海市去,回到他父亲身边去。
哪怕明知龙隐与皇甫雄图巴不得他立刻动身,他也不能拿萧万军的命去赌。只是,在回去之前,他还要做几件事。
他回到葬心阁时,皇甫若澜房里的灯已经重新亮了起来。门半掩着,她披着外衣,正站在门边,像在等人。
“凌峰,你出去了?”她压低声音问。
凌峰点了点头,走过去,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极低极低地说:“若澜,我明天就回江海市。”
皇甫若澜身子一僵。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把脸埋进他胸口,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凌峰收紧手臂。夜风从廊下穿过,将两人衣角吹得轻轻扬起。远处,天边似有雷声滚过,极低,极沉,像在替谁报信。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爸,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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