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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姬传回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午后。凌峰正在书房里翻看曹医师留下的几味药材单子。那些药材是给他固本培元用的,有几味市面上不好寻,皇甫若澜已经托人去南边采买。他看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全是青衣镇牛头岭的事。
穆恩敲了敲门,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凌兄,夜姬有消息了。”
凌峰放下药单:“说。”
“夜姬带人去了青衣镇,在牛头岭附近蹲了整整一天。那里确实有古怪。”穆恩压低声音说,“夜姬说,牛头岭北面有一片黑松林,林子里有新鲜翻动过的泥土痕迹。看规模和方向,像是有人在挖什么东西。而且那地方四周都布了暗哨。夜姬的人只能远远观察,不敢靠得太近。”
“有多少人?”凌峰问。
“初步判断,至少有三十人以上。大部分是生面孔,但其中有几个人披着黑色斗篷,和太平村见到的幽冥门鬼影卫打扮一模一样。”穆恩说。
凌峰的眼神沉了下去。韩九岳没有说谎。牛头岭果然和幽冥门有关。而且从规模上看,幽冥门的人恐怕已经在那边活动了不止一天两天。夜姬的人能发现新鲜翻动的泥土,说明对方正在挖。而能让幽冥门派三十多个人去挖的东西,除了那座古墓,他想不到别的。
“夜姬还发现了一件事。”穆恩继续道,“牛头岭南侧的一个山坳里,停着几辆没有牌照的卡车。车上盖着帆布,不知道装的什么。但夜姬的人看到那些卡车每天早晚各进出一次,车轮压出的辙印很深,不像是空车。”
“运的是土。他们在往外运挖出来的东西。”凌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找到了青衣镇的位置,手指沿着牛头岭一带慢慢划过,“从江海市到青衣镇,开车一个半小时。如果幽冥门在那里扎了营,就说明古墓入口已经被他们锁定了。”
“要动手吗?”穆恩问。
凌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动手,太急。一来我的伤还没全好,二来我们对那边的情况还不够清楚。夜姬看到的是明面上的东西,暗地里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如果那座古墓真的那么重要,幽冥门派来的绝不会只有几个鬼影卫。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幽冥使,可能就在牛头岭。”
“幽冥使……”穆恩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听凌啸天说过,幽冥使才是幽冥门真正的核心高手,每一个都极其难缠。如果牛头岭真有一位幽冥使坐镇,那事情就远比太平村那晚的伏击还要凶险。
“所以,先派人在那边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等夜姬把完整的情报带回来,再做打算。”凌峰说。
“那我们要不要通知凌家主?”穆恩问。
“要。这件事必须让父亲知道。”凌峰道,“幽冥门已经把手伸到了江海市周边。这不只是我们魔王佣兵团的事,更是凌家的事。父亲既然已经放出消息,古武界的人也在盯着,那我们就更不能冒进。不过,给父亲传话的时候注意些,就说还在查证,不必惊动灵儿那边。”
“我明白。”穆恩点头。
凌峰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标成青色的山体上。牛头岭,那地方以前就有过一些奇怪的传闻。有人说那里曾是古时某个小国贵族的墓葬群,也有人说山底有一条暗河,夜里会发出类似牛叫的声音。凌峰从前只当是乡野怪谈,从未在意。如今看来,那些传说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夜姬什么时候回来?”凌峰问。
“今天晚上能到。她还带回了几个去过牛头岭周边的猎户,说是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些东西。”穆恩道。
“好。等她回来,马上带过来见我。”凌峰说。
傍晚时分,夜姬回来了。
她比之前黑了也瘦了,一身黑衣上沾着不少泥点,显然在野外待了不短时间。见到凌峰后,她先躬身行了一礼,才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密封的塑胶袋。袋子里面装着几块颜色各异的泥土,还有几片从黑松林边缘捡来的碎木片。
“主上,这是从牛头岭北面挖掘现场外围捡到的。”夜姬说,“这土是生土,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看颜色和湿度,他们至少往下挖了七八米。”
凌峰接过袋子,放在鼻端闻了闻。那泥土里带着一股极淡的腐殖气息,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某种陈年木料混合着铜锈的气味。
“这里面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墓葬。”凌峰道,“如果只是一般的古墓,挖出来的土不会有这种铜腥气。”
“属下也这样觉得。”夜姬说,“我让那几个猎户辨认过这些土。他们说,牛头岭北面以前是一片湿地,后来干涸了。那种青灰色的泥,只有地下暗河冲刷过的地方才有。也就是说,幽冥门挖的地方,下面很可能连通着暗河。”
“暗河……”凌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这倒和慕容擎逃走时钻的那些暗洞对上了。江海市以北的水系虽然各成脉络,但地底下的暗河往往互通。慕容擎跳崖的地方,与牛头岭并不算太远。如果那些暗洞真的连通地下暗河,幽冥门对这片区域的了解,比我们想得更深。”
夜姬点头:“属下已经让人沿着牛头岭的水脉方向去查了。如果那里真的有暗河,上游或下游一定会留下痕迹。”
凌峰看向穆恩:“让曹医师把我的药量调大一点。我等不了十天。三天之内,我要恢复六成以上。”
穆恩皱眉:“老凌,这个你不能硬来。曹医师说过……”
“按我说的做。”凌峰打断他,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幽冥门不会等我们。他们每多挖一天,我们就少一分先机。”
穆恩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当晚,凌峰让夜姬带回来的人把牛头岭附近的地形画了出来。那是几个当地的老猎户,对山里的每一条沟壑都熟得很。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竟真把牛头岭的大致样貌拼了个七七八八。
“牛头岭西边有个塌口,早年下大雨冲开的,从那里能绕到北坡后面。不过下面全是刺棘,不好走。”一个老猎户说。
“还有个洞,在牛鼻子的位置。以前我们打猎时躲过雨。后来听说闹鬼,就没人再去了。”另一个补了一句。
凌峰看着他们画出来的地形,越看越觉得那牛头岭的形状有趣。整座山像一头伏地的老牛,北坡是牛背,南坡是牛腹,西边塌口在牛臀,东边则是一道断崖,如同牛头伸向深谷。
“若这真是一座古墓,入口最可能就在牛腹之下。”凌峰指着南坡的位置说,“但夜姬看到的人在北面。他们在北坡挖,要不就是入口在牛背的位置,要不就是他们在用暗河的水位确认古墓的位置,故意绕了远路。”
“也有一种可能。”夜姬说,“北坡那里不是入口。他们是在打盗洞。”
凌峰眼睛一亮。盗洞,专从不可能之处斜切进去,直通墓道。幽冥门的人多势众,又有专业的器具,想在不破坏墓室结构的情况下找到入口,的确可能用盗洞探路。若真如此,他们短期内未必就能得手。
“继续查。”凌峰道,“三天之内,必须确定牛头岭的入口到底在哪个方位。”
夜姬应下,连夜又安排人往青衣镇去了。
第二天上午,凌峰正和皇甫若澜在后院活动筋骨,穆恩突然急匆匆地走过来。
“凌兄,奥丽薇亚那边来消息了。”
凌峰停下手:“怎么说?”
“她已经离开了暗夜城堡,带走了夜之女王留下的所有加密档案和一批心腹。但暗夜城堡出事了。”穆恩低声道。
“出什么事?”凌峰的眉头拧了起来。
“幽冥门的人对暗夜城堡动了手。奥丽薇亚带着人撤出来的时候,被追了一路。好在夜之女王事先留了一条密道,他们才脱了身。但夜之女王到现在都没有消息。”穆恩说。
“奥丽薇亚受伤没有?”凌峰问。
“受了点轻伤,不严重。她已经上了来华国的船,大概三天后到。”穆恩道。
凌峰点了点头。奥丽薇亚能平安撤出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暗夜城堡落入幽冥门之手,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损失。夜之女王在黑暗世界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和武装力量,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幽冥门。
“通知我们在南海的接应点,让他们派船去公海接奥丽薇亚。”凌峰说,“不能让她走正常口岸,幽冥门一定在盯着。从南海走,绕道闽州,再转道回江海。”
“是。”穆恩应声而去。
凌峰独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几片黄叶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握紧。
“三天。”他低声道,“最多三天,就该有结果了。”
就在凌峰这边紧锣密鼓地布置之际,凌家老宅那边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和尚。
这和尚年纪看不出多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脚蹬一双破草鞋。他也没让门口护卫通报,就蹲在老宅外的石阶上,拿着一只黑瓷碗,慢悠悠地喝着水。
护法堂的人上前盘问,他便笑呵呵地说:“老衲从南边云游至此,口渴了,讨碗水喝。”
守卫不敢大意,把消息报了进去。凌啸天听闻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让人把和尚请了进来。
和尚走进正堂时,凌啸天正端坐上首。看到来人,凌啸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站起来,亲自相迎。
“悟真大师。”凌啸天合十一礼。
和尚也双手合十还礼,笑得一团和气:“凌家主,多年不见了。你这江海的天,可是要变了啊。”
凌啸天脸色微变,却没有接话,只让人上茶。他自然认得这个和尚。悟真,南边云雾山枯叶寺的僧人。在古武界中,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凌啸天早年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这和尚看上去懒散无为,可一身功夫深不可测。而且,他的消息向来极准。
“大师此来江海,是路过,还是有事?”凌啸天问。
“有事,也有缘。”悟真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片,锈迹斑斑,上面刻着半截极细的纹路。
凌啸天瞳孔微缩。那纹路与他给凌峰看过的半块玉佩上的阵纹,如出一辙。
“这东西,大师从哪里得来?”凌啸天声音微紧。
“青衣镇,牛头岭。”悟真道,“半月前,老衲在那里夜宿,见地动山摇,黑气冲霄。便在附近寻了寻,得了这枚铜片。本想交给有缘人,后来听说凌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小女娃,便寻思着,这物件和凌家怕是有些渊源。”
“大师知道牛头岭?”凌啸天问。
“知道。”悟真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里埋着的,不是俗世之物。若被心术不正之人得了,古武界必有大祸。如今已有人在山中动土,老衲见那阵势,来者不善。”
凌啸天缓缓坐下。他知道,这和尚话里有话。牛头岭的古墓,幽冥门的行动,竟连这远在云雾山的僧人都惊动了。可见此事比他料想的还要严重。
“大师可知那古墓里埋的是什么?”凌啸天低声问。
悟真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化魔古墓。”
这四个字,如重锤一般敲在凌啸天心上。他几乎要失手打翻茶盏。
化魔古墓。那岂不是和凌峰体内的化魔血脉有关?
“那古墓的主人,与幽冥门同出一脉。”悟真道,“但他当年被逐出了幽冥门,其后在华国布下大墓,将毕生所学封于其中。幽冥门这些年来一直在找这座墓。如今,他们找到了。”
凌啸天深吸一口气:“可这与凌家有何关系?”
悟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凌家主,你的妻子,便是那人的后代。你的儿子凌峰体内的化魔血脉,便源自那座古墓。”
凌啸天整个人怔在了当场。
风从堂外吹进来,将地上的落叶卷得盘旋而起。许久,凌啸天才缓缓开口:“大师此来,是要帮凌家,还是……”
“老衲不帮谁。只是来报个信。”悟真站起身,将铜片推向凌啸天,“这东西,给你儿子。他能看懂。”
说完,和尚转身便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道:“牛头岭下,暗河已经被人动了。若让他们引水灌墓,那古墓里的一切,便再也无人能取出来了。”
凌啸天快步追了出去,可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转。那和尚竟已没了踪影。
凌啸天站在阶前,手中紧紧握着那枚铜片。许久之后,他才喃喃道:“化魔古墓……峰儿的血脉……”
他知道,这场风暴,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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