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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峰又在床上躺了一天。这一天，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黄金圣血虽然因为过度消耗而显得有些迟滞，可一旦他不再强行催动，那股温润的修复之力便又重新在四肢百骸间流转起来。到了傍晚，他已经能够下地慢慢走动了。
皇甫若澜扶着他走到院子里。雨后的江海市空气清冽，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碎玉般洒下来，带着股幽冷的香。
凌峰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天际压着几层厚重的云，云隙间透出几缕暗红的光，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摊还没干透的血。
“老凌，你今天气色好多了。”穆恩从廊下走过来，左手还打着夹板，右手抱着一壶热茶。他身后跟着罗尔德蒙、小刀、石头几人，众人脸上虽还带着伤，可精神头都比前两天好了不少。
“再躺着，人就废了。”凌峰道，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夜姬那边有消息吗？”
“有。”穆恩在旁边坐下，“慕容擎跳崖之后，夜姬的人沿山涧下游找了二十多里，没有任何发现。那件血衣已经送回来检验，上面的血迹是慕容擎的没错。但山涧下游有几个暗洞，洞口很小，人钻得进去。夜姬怀疑他钻了其中一个，顺着地下暗河走了。”
“那就是还没死。”凌峰放下茶碗，目光微冷。
“想再找到他，得等他自己露头。”罗尔德蒙说，“夜姬的人不可能把所有暗洞都搜一遍。况且他中了凌家主一剑，再加上坠落山涧的冲击，能活着出去，也算他命硬。”
“命硬也得死。”熊子闷声道，“他敢动灵儿小姐，这条命我们魔军收定了。”
凌峰抬头看了熊子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凌兄，还有一件事。”穆恩压低声音，“凌家主放出黄金圣血消息后，古武界已经炸了锅。短短一天一夜，至少有五方势力传话过来，说是要来江海市拜访凌家。其中不乏一些隐世多年的老家伙。”
“来拜访是假，来探虚实才是真。”凌峰冷笑。
“对。所以凌家主让人传了话，说凌家近期不见外客。但古武界有古武界的规矩，如果人家递了正式的拜帖，凌家也不能真的闭门不出。这不，今天下午，就有一家已经到了江海市。”穆恩道。
“哪一家？”凌峰问。
“苏城，韩家。”穆恩道，“韩家在古武界不算顶流，但辈分不低。来的这个叫韩九岳，按辈分算，是韩家当代家主的二叔。这人在古武界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有事他都爱凑一脚，但谁也不得罪。他这次来，打着探望凌叔的旗号。”
“韩九岳……我听过这个名字。”凌峰若有所思，“此人当年和父亲有过一些交情。他这个时候来江海市，倒不见得全是坏事。”
“凌家主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让人在城里给他安排了住的地方。不过，这人带了不少人。夜姬说，韩九岳身边有两个生面孔，看步态，都是高手。”穆恩说。
凌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沉吟片刻后道：“让夜姬派人盯着，但不要让人察觉。韩九岳若无恶意，就当是古武界来串门的老朋友。若他另有所图，也别想从凌家这里讨到什么便宜。”
“明白。”穆恩应了一声，便去联系夜姬。
凌峰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便让人备车。他要去老宅看灵儿。
皇甫若澜听了，没有阻拦，只让秦明月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又装了些吃的，陪着凌峰一同前往。两人到了老宅时，天已经擦黑。
凌家老宅坐落在城西南方向的半山腰上，背靠一片苍翠的老林。此刻老宅内外灯火通明，护法堂的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个宅子防得密不透风。
凌峰下车，门口的守卫立刻上前。认出是少主后，纷纷让开。凌峰走进正堂，便看到凌啸天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封书信，眉头微锁。凌灵儿则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只浅黄色的布偶兔，正低头和它说着悄悄话。
“父亲。”凌峰进门唤了一声。
凌啸天抬眼，见凌峰来了，放下书信：“你怎么过来了？曹医师说你还不能到处跑。”
“已经能下地了。”凌峰说着，目光已经落到了凌灵儿身上。
“哥哥！”
凌灵儿听到声音，抬头一看，猛地从软榻上跳下来，撒腿就朝凌峰跑来。跑到近前，她眼睛一红，又想哭，又拼命忍着，扬起小脸道：“哥哥，你、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凌峰蹲下身子，揉着她的头发，“灵儿怕不怕？”
“我不怕。爷爷说了，有他在，谁也欺负不了我。”凌灵儿说着，嘴一撇，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可是我想哥哥，我怕哥哥有危险……”
“傻丫头，哥哥是大魔王，谁能让我有危险？”凌峰笑了，伸手替她抹了眼泪，“倒是你，这么爱哭，以后怎么当女侠？觉醒黄金圣血的人，可不能掉眼泪。”
凌灵儿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我不哭了！我不哭！”她说着，还拿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擦了几下，把一张小脸擦得红扑扑的。
凌峰站起身，跟凌啸天走到廊外。
“韩九岳的事，穆恩跟你说了？”凌啸天问。
“说了。父亲打算怎么应对？”凌峰道。
“韩九岳此人，我不担心。他早年欠过我一个人情，这次来江海，更多是替古武界里的某些人探个口风。但他不会对灵儿不利。”凌啸天缓缓道，“我真正担心的，是韩家背后的人。”
“父亲是指谁？”凌峰问。
“韩九岳的妹妹，嫁入了慕容家旁支。两家有姻亲之谊。”凌啸天道，“古武界的家族，以联姻巩固势力是常事。韩九岳表面中立，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把凌家的虚实透露给慕容家。”
凌峰的目光微微沉下：“既然这样，何必让他进城？直接拒了就是了。”
“拒不得。”凌啸天摇了摇头，“古武界有古武界的规矩。韩九岳若是慕容家的说客，那更是要见。见了，才有机会摸清楚慕容家的底。若不见，反倒给了他们口实。”
凌峰想了想，点头道：“那我来会会他。”
凌啸天看他一眼：“你身体不便，还是我来吧。”
“父亲要坐镇老宅，灵儿这里离不开您。韩九岳这种人，用不着您亲自应付。”凌峰道，“等明日，我让人请他来山庄一叙。他若有话，自然会露出尾巴。”
凌啸天沉吟片刻，道：“好。但你不得再动手。古武界的人，先礼后兵。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再沾血腥。”
“我尽量。”凌峰笑了一下。
凌啸天拿这个儿子没办法，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人又说了几句，凌峰便去偏厅陪灵儿吃晚饭。饭桌上，凌灵儿不停地往凌峰碗里夹菜，小嘴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哥哥要多吃肉”“吃了肉伤才会好”“这个汤是刘姨煲的，特别香”。凌峰笑着一一应下，把碗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凌峰带着皇甫若澜在院子里散步。凌家老宅的桂花也开了，和明月山庄一样的香。夜风拂过，满院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凌峰，你有没有觉得，灵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皇甫若澜忽然开口。
凌峰脚步一顿，想了想，道：“是有些。她刚才冲过来的时候，脚步比从前轻了太多。而且，她的眼睛里有光，是黄金圣血带来的。”
“我是说，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皇甫若澜轻声说，“以前她只知道拉着你的衣角，现在她会给你夹菜了，会跟你说别乱动了。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懂。”
凌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是啊。可我宁愿她慢一点长大。”
次日一早，韩九岳果然递来了帖子，说想登门拜访。凌峰便让人请他去明月山庄。
临近中午，韩九岳到了。他年过六旬，身形微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唐装，手里盘着一串油亮的佛珠，脸上的笑容和蔼得像是邻家出来遛弯的老爷爷。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一个身形瘦高，太阳穴微微鼓起；另一个矮壮结实，双臂极长，走路时肩膀几乎不动，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韩老爷子，里面请。”穆恩在门口迎客。
韩九岳笑眯眯地走进客厅，一看到坐在窗边藤椅上的凌峰，便“哎呀”了一声：“这位就是凌家的少主凌峰吧？早听说你在外头闯下了赫赫威名。没想到这么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
凌峰站起身，拱了拱手：“韩老爷子过奖了。身体有伤，不能起身远迎，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你受伤的事我也听说了。慕容家做的那些事，太不像话。我这次来江海，就是替古武界来看一看，别让那些人坏了千百年来的老规矩。”韩九岳说着，在凌峰对面坐下，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穆恩和罗尔德蒙一左一右立在凌峰两侧。双方虽然面上带笑，可屋里的空气已经悄然紧了一紧。
“韩老爷子古道热肠，凌某佩服。”凌峰道，“不过，凌家这次的事，说到底还是慕容家自己跳出来的。老爷子既然来了，不妨直言，古武界对这事怎么看？”
韩九岳笑了一下，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地转着：“少主既然问了，老头子就直说。古武界的泰半家族，其实都不想看到慕容家和凌家撕破脸。为什么？因为两大世家火并，牵一发而动全身。可偏偏，你们凌家出了黄金圣血，慕容家又跟幽冥门搅到了一起。这就不是两家之事了。”
“幽冥门重现古武界，并非凌家所愿。”凌峰道，“但既然幽冥门敢来，凌家就不会让他们白来。”
“少主有这个志气，自然是好。”韩九岳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只是，幽冥门的水，比你想的要深。他们这次来华国，是为了一座古墓。而那古墓里，据说有一样东西，能让任何古武世家脱胎换骨。慕容家之所以赌上家底跟幽冥门联手，图的就是这样东西。”
凌峰神色不变，心里却已翻起波澜。这韩九岳知道古墓的事。不仅知道，他还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要么是真心相帮，要么就是故意来探自己的口风。
“韩老爷子既然知道古墓的事，那知不知道，这古墓的具体位置？”凌峰不动声色地问。
韩九岳摇了摇头：“我若知道，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了。那古墓的位置极为隐密。整个古武界，恐怕只有慕容家和幽冥门知道得最多。不过，我这次从苏城来的时候，路过南边的青衣镇，倒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凌峰问。
“青衣镇外有座荒山，叫牛头岭。半月前，山上夜夜有怪光，还伴有地下闷雷之声。镇上的老人说，那是山底下的古物要翻身了。”韩九岳笑了一下，又道，“我本来只当乡野传闻听。但少主也知道，有些传闻，未必全是假的。”
凌峰与穆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异色。
青衣镇，牛头岭。那地方在江海市以南约一百五十公里处，已经不属于江海地界。但距离不远，如果幽冥门要秘密挖掘什么，又不想惊动江海市的人，的确可能选在那里。
“多谢韩老爷子告知。”凌峰道。
“谢什么，不过是路上听来的闲话。”韩九岳摆摆手，站起身来，“老头子今日就是来看看凌家有什么需要帮衬的。既然见了少主，话也带到了，便不多打扰。你好好养伤。古武界的天，还没塌。”
韩九岳走后，凌峰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他让人拿出地图，找到青衣镇和牛头岭的位置，看了又看。
“穆恩，你怎么看？”凌峰问。
“韩九岳这种老狐狸，不会平白无故给你消息。他可能是在示好，也可能是在替人传话。”穆恩说，“但牛头岭的消息，查一查总没有坏处。”
“让夜姬立刻去查。要快。如果幽冥门的人真在牛头岭挖那座古墓，那他们现在多半已经知道了入口。”凌峰沉声道，“还有，把韩九岳这个人给我查清楚。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
“是。”穆恩转身出去。
凌峰走到窗口，望着远处苍茫的山影。一阵风吹来，院子里的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他知道，从韩九岳踏进明月山庄的那一刻起，凌家与古武界各方势力的博弈，已经正式开始了。
而这场博弈的棋盘，或许远比整个江海市还要大。
他低头，摊开掌心。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以看不见的方式聚集。就像这场风，从苏城刮到江海，从古武界刮到他心里。
“起风了。”他喃喃道。
窗外，风果然大了起来。桂花如雨，漫天飞舞。
而在数十公里之外，凌家老宅后山的密林深处，一双幽冷的眼睛正透过层层树影，远远地望着老宅的灯火。
那人披着半旧的黑斗篷，身形枯瘦如竹。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身消失在了风中。
像是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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