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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雾气还没散尽。牛头岭像一头伏卧在晨雾里的巨兽，黑沉沉的脊背在薄光中若隐若现。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混着腐叶和湿泥的气味，吹在人脸上又凉又黏。凌峰猫着腰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荒草，动作极轻，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他的呼吸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草根最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前方十来步，暗影伏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朝凌峰打了个手势。凌峰立刻停住，缓缓蹲下。他侧耳听去，前面果然有动静。那是鞋底踩在松软泥土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有人。
凌峰慢慢拨开面前的草叶，看到两个穿着深色衣裳的人正从黑松林的方向朝这边走来。他们手里各拎着一盏用黑布罩着的灯，灯光只漏出一小片昏黄，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习惯在山林间行动的人。其中一人腰后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纹路。
凌峰没有立刻动手。他屏住呼吸，等那两人走远一些，才回头朝暗影使了个眼色。暗影会意，从侧面绕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如两道贴着山风游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两名巡逻者。
“昨晚那帮人又送来两台抽水机。照这个抽法，洞口那片积水估计到晌午就能见底。”其中一人低声说。
“见底了才好。门主催得紧，说是这墓里的东西不能拖。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另一人回应。
“你说，那墓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耗这么久。”
“不该问的少问。让上头听见了，有你的苦头吃。赶紧转一圈，回去交差。”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沿着林间一条踩出来的小道朝东走。凌峰朝暗影比了个手势。暗影点头，身形一矮，贴着坡地斜插过去，抄到了那两人前头的一棵老松后面。
凌峰则从后面慢慢靠近。
待到那两人走到松树旁时，凌峰和暗影几乎同时出手。凌峰从后扑上，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一人的嘴，右手的军刺已经抵在他后颈。暗影则从树后闪出，一记手刀切在另一人的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凌峰将那还清醒着的人按跪在地，压低声音：“你们在这儿多久了？古墓入口在哪儿？”
那人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地叫着。凌峰稍微松了松手，那人便断断续续地说：“别、别杀我……我是半个月前被调来的……入口就在北坡那片黑松林后面……有个石洞，被木板和帆布遮着……”
“洞口有多少人守着？”凌峰问。
“平时十几个……今天一早又来了好些，说是暗河的水位降了，要加派人手。”那人道。
“幽冥门门主来了没有？”凌峰问。
“门主没来。来的是两位幽冥使。”那人哆嗦着说，“一个守着洞口，一个在下面看着墓道。”
凌峰目光一沉。两位幽冥使，这比预想中的更棘手。幽冥使的实力虽不及他全盛时，但任何一个都足以与穆恩、罗尔德蒙这样的魔军核心缠斗不落下风。若两位同时在场，他们这趟的难度就大了不少。
“你们挖了多久？挖到什么了？”凌峰继续问。
“挖了十几天。暗河的水一截截降，已经露出半扇石门。”那人说，“石门上有图案，像你们华国古代的东西。上头的人说，那就是古墓的正门。”
“正门……”凌峰暗自思忖。他们既然已经找到了半扇石门，那距离进入古墓内部恐怕只差最后一步。今夜若不动手，等暗河完全排干，石门洞开，幽冥门的人就会先一步进入墓中。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兄弟，帮个忙。”凌峰朝暗影扬了扬下巴。
暗影上前，一掌切下。那人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凌峰和暗影将两个昏过去的巡逻者拖进草丛深处，用藤蔓简单捆住手脚，又堵住了嘴。做完这些，凌峰拍了拍手上的泥，朝来路折返回去。
穆恩和罗尔德蒙带着人已经在一处凹地等他们。见凌峰回来，穆恩低声问：“怎么样？”
“入口在黑松林后面的石洞。有十几个守在洞口，林子里还有暗哨。”凌峰说，“这还不算完。他们有两位幽冥使。一个在洞口，一个在墓道里。里面的情况看不清楚。”
“两位幽冥使……”罗尔德蒙的脸色也凝重起来，“那这一仗，比太平村还要难打。”
“难打也得打。”凌峰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穆恩，你带小刀、石头、战虎、青风，从西边绕到石洞侧后方的山坡上。那里有几棵老柏树，我在来的路上注意到了，枝叶很密，适合藏人。你们先不要动，等我的信号。”
穆恩点头。
“老蒙，你带熊子、鬼瞳、暗影从北坡东侧绕过去，把林子里那些暗哨拔掉。记住，要快，要安静。不要让石洞里的人听到任何动静。”凌峰继续说。
“明白。”罗尔德蒙沉声道。
“夜姬，你的人分成两组。一组守在西边塌口，负责撤退路线。另一组绕到南面山坳，那里有幽冥门的卡车和物资。不管石洞那边打成什么样，你都要把那些卡车给我毁了。不能让他们把墓里的东西运走。”凌峰道。
“是。”夜姬低声应下。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穆恩问。
“现在。”凌峰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亮了。按理说，白天反而是他们守卫最容易松懈的时候。我刚听那巡逻的人说，暗河水位已经降了大半，石门已经露出来了。他们一定急着在今天把洞口打开。我们就趁他们最忙最乱的时候，从两边插进去。”
“你呢？”穆恩追问。
“我走中路，去会会那位守在洞口的幽冥使。”凌峰说。
穆恩张了张嘴，想要反对。可他看着凌峰那双已经冷到极点的眼睛，就知道说再多也没用。这一次，凌峰非去不可。那座古墓里埋着的东西，和他血脉相连。这种时候，谁也没有立场叫他退到后方去。
“那就这样。”穆恩道，“我上了坡之后，会在柏树上挂一根红布条。你看到了，就是就位了。”
“好。”凌峰应了一声。
众人迅速散开，如几支利箭射入了牛头岭的山林之间。
凌峰没有立刻行动。他靠在一棵树上，缓缓闭上眼睛，让自己那颗跳得有些快的心慢慢平复下来。他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离那黑松林越来越近，体内的化魔血脉正在变得越来越活跃。那股原本安静蛰伏的力量，此刻就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正在血脉深处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你也在找它，对吗？”凌峰低声喃喃，也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体内的血脉说。
他睁开眼，将军刺缓缓抽出，迈步朝黑松林的方向走去。
黑松林比外面还要暗。即使天已经大亮，厚厚的松冠还是把大部分天光都遮在了外头。林子里湿气很重，地面上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松香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凌峰走得很慢。他一会儿贴着树干，一会儿绕到岩石后面，像一头正在接近猎物的猛虎。他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林中任何一丝异样的声响。
走了大约百步，他看到了第一处暗哨。那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蹲在一棵松树的横枝上，怀里抱着一柄细长的刀。他就那样缩在树影里，若不是凌峰的眼力远超常人，几乎发现不了。
凌峰没有惊动他。他弯下腰，从地上摸起一块指节大的小石子，朝右前方弹去。
“啪。”
石子打在几丈外的一片枯叶上，声音细微得像松鼠跑过。那树上的暗哨果然微微侧了侧头。就这一瞬间，凌峰已经如鬼魅般欺进树下，身形暴起，军刺朝上斜插而出。
那暗哨直到军刺刺入胸口的那一刻，才猛地睁大眼睛。可他连声音都发不出了，身子一软，从树上栽了下来。凌峰一把接住，将人轻轻放在树干后，又朝下一个方向摸去。
同样的方法，他又解决了两个暗哨。罗尔德蒙那边也传来消息，东侧的几个已经被清掉。凌峰抬头，看到西面山坡上的老柏树上果然多了一根红布条，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穆恩就位了。
凌峰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前推进。黑松林的尽头，已经能看到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撑着几顶军用帐篷，几个穿着黑衣的人正来来回回地走动。空地后面的山壁上，隐约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周围堆着成堆的泥土和石块。洞口前，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穿斗篷。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长袍，面容瘦削而阴鸷，双手拢在袖中。他的目光正对着洞口，仿佛里面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凌峰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人是幽冥使。
幽冥门的顶尖高手，终于露面了。
凌峰伏在松林边缘，没有急着出去。他在等。等罗尔德蒙和穆恩全部就位，等夜姬在南面点燃第一把火。
大约三分钟后，南边山坳的方向忽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车辆警报被触发的尖锐鸣叫。空地上的人全都一凛，好几个已经拔出了枪，朝南边张望。
“有人袭击车辆！”有人大喊道。
那幽冥使皱起了眉，却没有慌乱。他朝旁边的人吩咐了几句，便有十来个黑衣人朝南边冲去。可就在这时，西面山坡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那是穆恩他们动手了。小刀和石头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子弹精准地射向空地上的几个持枪者。战虎和青风一人一柄刀，如两头下山的猛虎冲入人群。几名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
“有敌袭！”
“是魔军的人！”
空地上乱成了一团。
那幽冥使终于动了。他身形一展，如一片青色的残影掠向穆恩等人所在的方位。穆恩早有准备，龙神拳裹挟着刚烈的拳风迎面而上。两人瞬间交上了手。
凌峰也在同一时间冲了出去。他的目标不是那幽冥使，而是洞口。他要趁乱冲进去。
“拦住他！”幽冥使余光扫到凌峰，怒声喝道。
几个黑衣人扑了过来。凌峰眼神一冷，军刺连挥，血光飞溅。他脚步未停，身形如一道离弦之箭，朝那洞口急速逼近。
洞口的帆布已经被风吹起一半，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挂在石壁上的电池灯发出昏黄的光。凌峰冲到洞口，正要进入，忽然他体内那股化魔血脉猛地一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洞口里面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就是这里。”凌峰喃喃道。
他不再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很潮，脚下是松软的泥泞。石壁上的灯光微弱得只能照亮三四步的距离。越往里走，那股属于暗河与古墓的冰冷气息就越浓。凌峰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血在加速流动。那半块母亲留下的暗红玉佩，此刻竟然也隐隐有些发热。
不知走了多远，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凌峰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洞道尽头，是一扇半掩在泥水中的巨大石门。石门上，刻满了与那残图、与母亲玉佩上一模一样的古奥纹路。而在石门下方，浑浊的暗河水正被一台架在洞口的抽水机轰轰地抽着，水位已经退到了石门底部。
“就是这扇门。”凌峰低声道。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石门之上。指尖触到那些纹路的瞬间，体内的化魔血脉像被点燃了一般，轰然一震。石门上的纹路，竟也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光。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洞口的方向传来：
“真没想到，你会自己送上门来。”
凌峰转过身。来人穿着暗青色长袍，正是守在洞口的那个幽冥使。他已经摆脱了穆恩的纠缠，竟然追了进来。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中闪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魔王凌峰。化魔血脉最完美的容器。”幽冥使缓缓道，“你比我想的，还要适合这扇门。等你体内的血，把这扇门填满，古墓自开。现在，该献祭了。”
他一步步朝凌峰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如山般的压迫感。
凌峰握紧军刺，站在石门前。洞外的枪声和喊杀声还在继续，可这一刻，那些声音都远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幽冥使，和身后那扇正在震颤的石门。
“献祭？”凌峰忽然笑了，笑得满是杀意，“那你来试试。”
洞中灯火骤暗，两道身影在狭窄的墓道里轰然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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