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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青色的光芒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凌峰踏入石门之后,便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脚下不再是泥泞潮湿的墓道,而是一条由青色石板铺成的长阶。石阶往深处延伸,两旁的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灯。那些灯没有火,也没有油,只是一块块散发着莹莹青光的石头,将整条甬道照得幽深而冷寂。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扇石门已经重新合上了。门缝里只透出一线极淡的血色,像一道被人从外面遗忘的旧痕。他看不到父亲,也听不见外面的打斗声。门内的一切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了。
“这就是那座化魔古墓。”凌峰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荡开,激起层层的回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被军刺割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那血滴落在青色石板上时,竟没有四散开来,而是像被地面吸进去了一样,一滴不剩地消失了。他微微皱眉,抬头望向前方。
甬道尽头,是一座极为宽阔的圆形地宫。穹顶极高,几乎看不到顶,只有一片幽幽的青色光晕在头顶缓慢流转。地宫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石碑通体漆黑,高逾两丈,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文字苍劲古朴,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书法都不同,反倒和母亲留下的那半块玉佩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凌峰走到石碑前,屏住呼吸,凝神看去。
那些字他明明从未见过,可奇怪的是,当他集中精神去看的时候,那些笔画竟像有了生命一般,自动在他脑海中组合成了他能够理解的意思。
“化魔古墓……第三十六代守墓人……吾妻凌氏……吾子……吾女……”
凌峰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强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石碑上记载的,是一个人。一个曾经是幽冥门绝世天才的人,后来因不愿再为幽冥门所控制,携妻带子逃出幽冥门,远走华国。他耗尽毕生之力,在牛头岭下修了这座古墓,不为埋骨,只为把一样东西藏起来。那样东西,幽冥门找了数百年,却始终没有找到。
“化魔诀。”
凌峰在心底默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体内的化魔血脉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轰然炸开。他整个人都忍不住晃了几下,眼前一阵发黑。
化魔诀,化魔血脉的源头。幽冥门世代相传的最高法门,也是唯一能够彻底掌控化魔血脉的方法。凌峰终于明白,为什么幽冥门的人会如此疯狂地寻找这座古墓。他们不是要找回什么宝物,而是要夺回这部已经遗失了数百年的传承。
石碑的最后几行刻得格外深,像是写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得我血脉者,为我后人。能入此门者,可承化魔之志。然,心志不坚者,切勿观之。化魔之功,一步成圣,一步成魔。慎之,慎之。”
凌峰站在石碑前,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灵儿,也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次生死搏杀。化魔诀若真如此危险,那当年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把它封在这里?是因为没有人能够承受,还是因为,它在等一个能够承受的人?
他缓缓绕过石碑,看到石碑后面还有一道暗门。那暗门半掩着,里面有极淡的青色光芒溢出。
他推门而入。门后的空间不大,只有一桌一椅,一具石棺。石棺盖上放着一只木匣,匣面上刻着一个字,那字他认得,是一个“峰”字。
凌峰瞳孔骤缩。他快步走上前去,发现那“峰”字竟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有人用手指蘸着什么,一笔一划地写上去的。年代虽久,却依旧清晰如新。那笔迹,凌峰从未见过,可那字里的气息,却让他浑身发颤。
他伸手打开了木匣。匣中放着一卷薄薄的兽皮,兽皮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在兽皮的最上方,写着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化魔诀。
而在那卷兽皮之下,还压着一封泛黄的信。
凌峰用几乎颤抖的手将信取了出来。信封上写着五个字:“吾儿凌峰亲启。”
凌峰的眼眶猛地一热。他咬紧了牙关,将那封信缓缓打开。信纸已经脆得不成样子,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上面的字迹清秀而娟丽,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峰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说明你和你爹,都还活着。娘亲很开心。”
凌峰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他从不轻易流泪,可这一刻,在母亲的字迹面前,他再也撑不住那道看似坚固的堤防。他一字一字地往下读,像在听一个来自遥远时光的声音。
“娘亲出身幽冥门,却从未喜欢过那个地方。那里没有情,没有家,只有冰冷的规矩和无尽的算计。娘亲逃了出来,遇见了你父亲。他给了娘一个家,给了娘你,还有灵儿。娘亲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做了他的妻,做了你们的娘。”
“娘亲知道幽冥门不会放过我们。所以娘亲带着你父亲离得远远的。可娘亲也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会找到你。因为你身上的血,太浓了。浓得像你的外祖。那个把化魔诀封在古墓里的男人。”
“峰儿,娘亲不奢求你成为什么绝世强者。娘亲只求你,无论如何,都要守住你自己。你体内的化魔血脉,不是诅咒,也不是荣耀。它是你外祖留下的一份念想,一份希望。你若要修炼化魔诀,记住,血脉为引,本心为根。绝不可被力量左右。”
“娘亲当年不能亲自陪着你长大,也不能看着灵儿长大。这是娘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替我告诉你父亲,我不曾怪过他。替我告诉灵儿,娘亲给她留了一对镯子,就在墓室东角的妆奁里。将来她出嫁时,替她戴上。”
“峰儿,你姓凌。这比什么都重要。”
信到这里,字迹便渐渐模糊了。最后几行已经看不太清,凌峰将信纸贴在胸口,双肩颤抖着,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哭声。他跪在石棺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娘,您放心。我记住您的话了。”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几不可闻。
墓室中忽然起了一阵微风。那风极轻,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朝他走来,又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凌峰抬起头,看到那具石棺上隐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
他站起身,将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然后,他才拿起了那卷兽皮。
化魔诀。
他慢慢展开,只见上面记载的是一门极其精妙的功法。不同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搏杀技巧,这化魔诀更像是一种对血脉之力的引导与掌控之法。从最基础的血脉感应,到中期的魔气凝形,再到后期的化魔之体。每一步都艰深无比。
凌峰只看了一小半,便觉得脑中气血翻涌,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连忙合上兽皮,闭目调息。曹医师说过,他体内的血脉还不稳定,切不可操之过急。化魔诀的修行,更不能急在一时。
他将兽皮和木匣一并收好,转头看向东角。那里果然放着一只小小的妆奁。妆奁通体暗红,上面积着一层薄灰。凌峰走过去,轻轻打开。里面放着一对翠绿欲滴的玉镯,通体清透,触手温润。那玉质竟比宫中御品还要好上三分。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极贵重之物。不是因为材料,而是因为这镯子里头,藏着一位母亲对女儿全部的爱。
“灵儿……”凌峰喃喃,将妆奁合上,小心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具石棺。他知道,棺中躺着的,就是母亲信中提到的外祖,那个将化魔诀封存于此的男人。
“外祖,我还会再来。”凌峰低声道,“等我把外面的事都了结了,再回来谢您。”
说完,他转身朝来路走去。
门外,凌啸天等人已经等了很久。
石门重新打开的那一瞬,凌啸天一步便冲了进去。看到凌峰完完整整地从里面走出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几乎要站不稳。穆恩、罗尔德蒙、熊子等人也全都围了上来。
“老凌!”
“凌兄!”
“凌老大!”
一声声呼唤中,凌峰轻轻笑了。他的眼眶还有些红,脸上却重新挂上了那副欠揍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都别一副给老子哭丧的样。死不了。”他说。
凌啸天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怀中抱着的那只木匣和妆奁上,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多问。
“外面怎么样?”凌峰问。
“幽冥门的残部已经散了。两位幽冥使,一个被你杀了,一个被我杀了。黑使也被我解决了。我们这边……”穆恩顿了顿,“轻伤不少,但没人牺牲。”
凌峰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人牺牲。这比什么都重要。
“石门上那家伙的尸体呢?”凌峰问。
“已经让人拖出去了。幽冥门的人若再来,就让他们自己收尸。”罗尔德蒙道。
“好。”凌峰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幽冥门门主还没现身。黑使死了,他一定会亲自来。我们得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传令下去,全军撤退。回江海。”
众人齐声应下,迅速朝外撤去。
凌峰走在最中间。他怀中紧紧抱着那两样从古墓中取出的东西,像抱着这世上最贵重的宝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幽冥门折损了两名幽冥使,黑使也命丧于此。门主若知化魔诀已经落入凌峰之手,必定会倾巢而出。慕容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古武界的观望者们,更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都来吧。”凌峰在心里说,“这一次,新账旧账一起算。”
洞外,天光正好。牛头岭上空的晨雾已经彻底散尽,山风猎猎,将满山松涛吹得如浪翻涌。魔军战士和凌家众人从黑松林中快速撤出,脚步坚毅而有序。
而在这片山岭的更高处,在那些云雾缠绕的峰顶之上,一个穿着白衣的人正静静地站着。他的衣摆在风中猎猎翻动,像一面白色的幡。他望着下方正在撤离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黑使,死了。”他低声道。
身后空无一人,可他却像在对着空气说话。
“化魔诀出世,凌家传承已续。”那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隽而冷淡的面孔,“传我令下:幽冥门,入世。”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的山林忽然起了风。那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满山树叶簌簌作响,像有无数人在暗中齐声应诺。
山雨,又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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