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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驶出青衣镇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凌峰靠在车后座上，怀中仍旧紧紧抱着那只木匣和妆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裂了好几道口子。可他的精神却出奇地好，那双眼睛里像是重新点燃了一簇火，烧得幽深而明亮。
穆恩坐在他旁边，不时侧头看一眼他的脸色。小刀开着车，车速放得极快，却极稳。后面跟着的是另外三辆越野车，载着魔军战士和凌家护法堂的人。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和晨露，一路向南，将牛头岭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老凌，你脸色太差了。要不要在前面镇子上停一下，让曹医师看看？”穆恩低声问。
“不用。直接回江海。”凌峰说，“等到了山庄再处理。曹医师肯定已经在等着了。”
穆恩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车队转入高速之后，四周的景色渐渐被抛到身后。凌峰闭上眼睛，脑中却停不下来。古墓中的一切，石碑上的字，母亲留下的信，那卷薄薄的化魔诀，还有那对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的玉镯。所有的东西都挤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既疲惫又亢奋。
“我娘说，她给灵儿留了一对镯子。”凌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穆恩转头看向他，先是一愣，随即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关于凌峰的母亲，那是老凌心中最深的伤。从前喝酒时，凌峰极少提起她。哪怕喝得再醉，他也只是红着眼睛说一句“我没娘”。可现在，凌峰却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我娘”三个字。
“东西带回来了。等回去，你陪我把镯子给灵儿送去。”凌峰说。
“好。”穆恩点头。
车队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江海市。他们没有从主路进城，而是绕了一段山路，从西门进了山。等到了明月山庄门口时，已经接近中午。
皇甫若澜已经等在了门口。她站在廊下，双手绞在身前，眼中全是血丝。看到凌峰的车驶进院子，她几乎是跑着迎了上来。
凌峰一下车，皇甫若澜就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东西。她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凌峰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她想说什么，可声音哽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我没事。”凌峰朝她笑了一下，“帮我把这个抱进去。别摔了。”
他将妆奁递给皇甫若澜。皇甫若澜小心翼翼地接过，入手时那股温润的凉意让她微微一怔。她抬头看了凌峰一眼，没有多问，抱着妆奁往屋里走。
凌峰带着木匣走进书房，将门关上。曹医师已经被穆恩叫了过来，正在客厅等着。凌峰却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只木匣打开，将里面的化魔诀取了出来。
薄薄的兽皮摊在桌面上，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整体的内容还能辨认。凌峰没有急着去看，而是将兽皮重新卷好，放回了木匣里。他还不打算开始修炼。化魔诀不是随便就能碰的东西。没有最好的状态，他绝不会轻易去试。
他合上木匣，起身走到门口。皇甫若澜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那只妆奁。
“我把它放在灵儿房间了？”皇甫若澜轻声问。
“好。晚上我过去。”凌峰说。
“老凌，曹医师在客厅。”穆恩从外面进来，提醒道。
凌峰点头，跟着去了客厅。曹医师早就备好了药箱，见凌峰坐下，二话不说就开始给他处理伤口。拆开绷带时，曹医师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是又去跟谁拼命了？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你当自己是铁打的？”曹医师絮絮叨叨地骂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凌峰不搭话，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皇甫若澜端来一碗热粥，一勺一勺地喂他。穆恩和罗尔德蒙也各自去处理伤口，熊子他们则挤在院子里，有说有笑地比划着刚才的搏杀。明明都是带伤的人，可那股子劫后余生的畅快，却让整个山庄都多了几分活气。
处理完伤口，凌峰回了房间，倒在床上睡了整整一下午。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他睁开眼，看到皇甫若澜坐在床边，正低头翻着一本旧书。灯光打在她脸上，安静而美好。
“几点了？”凌峰问。
“快七点了。你饿不饿？厨房给你留了汤。”皇甫若澜合上书，柔声道。
“先不饿。”凌峰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身上那股子酸疼已经减轻了不少。他看向放在床头的那只妆奁，沉默了一会儿，道，“叫上灵儿。今晚我们一起去老宅吃饭。”
皇甫若澜点了点头，起身去安排。
晚上八点，凌峰带着皇甫若澜、秦明月、柳如烟和凌灵儿一起回了凌家老宅。凌啸天已经让人备好饭菜。一大家子围坐在正堂的圆桌旁，难得地吃了一顿齐整的饭。凌灵儿就坐在凌峰旁边，小嘴不停地说话，一会儿问牛头岭的事，一会儿又撒娇说想学剑。凌峰笑着应她，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
晚饭后，凌峰将灵儿单独叫到了后院。
夜色很静。老宅后院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洒下斑驳的影子。凌峰坐在石凳上，凌灵儿站在他面前，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她似乎感觉到了，今天哥哥有些不一样。
“灵儿。”凌峰轻声唤道。
“嗯。”凌灵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在牛头岭的古墓里，见到了娘亲留下的东西。”凌峰说。
凌灵儿整个人怔住了。她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凌峰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娘亲……是妈妈吗？”
“嗯。我们的妈妈。”凌峰点头。
凌灵儿的眼圈瞬间红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从她记事起，家里就没有妈妈。她问过凌啸天很多次，可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她慢慢长大，便不再问了。可今晚，哥哥却忽然提起了她。
“妈妈给你留了一对镯子。”凌峰伸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只妆奁。他轻轻打开，里面那对翠绿欲滴的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凌灵儿低下头，看着那对玉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镯子。那玉质温凉，像母亲的手。
“妈妈在信里说，等你将来出嫁的时候，替她给你戴上。”凌峰的声音也有些哑，“但我觉得，她现在一定也希望你早点戴上。她想让你知道，她很爱你。”
凌灵儿终于忍不住，扑进凌峰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凌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没有再说什么。这种时候，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多余。
父女三人就在后院里坐了很久。后来凌啸天也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站着。月光洒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添了一层霜。
“妈妈还说，她不怪你。”凌峰抬头对父亲说。
凌啸天身子微微一颤，他别过脸去，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
那一夜，凌家老宅的后院格外安静。风从桂花树间穿过，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香，像在诉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凌峰开始正式研读化魔诀。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太多人。除了父亲和穆恩，以及一直在为他调养身体的曹医师，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倒不是信不过兄弟，只是化魔诀关系太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凌峰将化魔诀的内容分成几个部分来读。前面是总纲，讲的是血脉感应与内息的运行方法。中间部分是魔气凝形的要诀。最后面才是化魔之体的修炼法门。凌峰不贪多，每天只看一小段，然后按照上面的方法，在夜深人静时慢慢体悟。
说也奇怪，这化魔诀上的运行之法，竟与他体内血脉的运转规律极为契合。他不过试了两次，就能明显感觉到那股原本狂躁不安的化魔之力变得温顺了不少。就像一匹从未被驯服的野马，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缰绳。
曹医师对此大为惊讶。他说凌峰体内的气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化魔血脉与黄金圣血之间原本存在的那种隐隐对抗，也在化魔诀的引导下趋于平衡。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凌峰不但能恢复巅峰，甚至有可能更上一层楼。
凌峰没有得意。他知道，化魔诀越往后越难。总纲只是入门。魔气凝形才是第一道真正的关卡。按兽皮上的记载，凝形之时，需要以自身血脉之力在体外凝聚出一道“魔影”。那魔影可攻可守，威力无穷。但稍有不慎，魔影便会反噬本体。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殒命。
所以，他不急。
这一日，奥丽薇亚终于到了。
她是从南海绕道闽州，又转乘凌家安排的车回来的。一路上风尘仆仆，整个人瘦了一圈，可那双蓝眼睛里依旧透着精明与锐利。她见到凌峰时，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死在牛头岭了呢。没想到，居然还能站着跟我说话。”
凌峰笑了：“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
奥丽薇亚哼了一声，将一个加密的U盘扔到他手里：“暗夜城堡所有和幽冥门有关的旧档，都在里面了。包括女王留下的全部加密信息，我也带来了。为了这堆东西，我差点把命丢在海上。”
“辛苦了。”凌峰把U盘收好，又正色道，“暗夜城堡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沦陷了。”奥丽薇亚的脸色沉了下来，“幽冥门的人占了内堡。女王还是没消息。我怀疑她要么被带走了，要么已经……”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凌峰缓缓点头。夜之女王不是普通人。她若还活着，就一定会想尽办法传递消息。幽冥门想无声无息地吞掉暗夜城堡，没那么容易。他要做的，就是尽快稳住江海市这边的局面，然后打回去。
“你先休息两天。暗夜城堡的事，我们一步步来。”凌峰道。
奥丽薇亚点头。她也是真的累了，便跟着秦明月去了给她安排的房间。
凌峰独自回到书房，将那枚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跳出一长串加密文件。他简单浏览了一遍，发现里面不仅有夜之女王对幽冥门的调查记录，还有一部分黑暗世界各方势力近期异动的监测数据。其中有一条，让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大地之怒的大地圣教，近日派出大批人手进入华国西境。”
他又往下翻，另一条更加刺眼——
“死神教廷，已与幽冥门达成盟约。”
凌峰盯着这两行字，眼中寒意森森。死神、毁灭者、大地之怒，这些人果然没有真正退出。他们只是从明处退到了暗处，就像三条饿了许久的毒蛇，正在慢慢游向他。
“结盟了？很好。”凌峰冷笑一声，“省得一个一个找。要打，就一起来。老子接着就是。”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江海市的夜色如水，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他掏出手机，给夜姬发了一条消息。
“派人去西境，查大地圣教的行踪。另外，给我查死神教廷，看他们有没有进入华国的迹象。一有消息，马上报我。”
发完消息，他转过身，看向书桌上那卷已经翻到第三页的化魔诀。他的眼神幽深而坚定。
“时间不多了。三天之内，我要凝出第一道魔影。”
窗外，风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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