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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煞风口的风比白天更烈。那风像从祁连山深处挣出来的困兽，裹着碎石和沙粒，在谷道之间横冲直撞。月光被高崖挡了个严实，只有零星的星光透过风沙的缝隙漏下来，把整条山谷映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气温在入夜后骤降，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凌峰伏在北侧断崖上方，身下是一片几乎垂直的风蚀壁。风打在崖面上，发出“呜呜”的长鸣，像有千百只野兽在低嚎。他将两根攀岩绳在腰上系牢，又用力拽了拽，确认绳结没有问题。暗影已经先一步下去了。那小子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身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可每一次移动都又稳又准。
鬼瞳跟在暗影后面，小刀负责在崖顶接应。凌峰转头看了看身后，夜姬带着两个兄弟半跪在不远处，手里各端着一把轻型狙击弩。那是凌家从特殊渠道弄来的好东西，射程远，声音小，最适合在这种风大夜黑的地方使用。
“凌兄，穆哥那边已经就位了。”对讲机里传来罗尔德蒙的声音。他留在后方负责协调两路人马的通讯。
“让他等我的信号。”凌峰压低声音，“我这边还没到底。等我们摸到谷底中段，再让穆恩从正门动手。”
“明白。”罗尔德蒙应道。
凌峰拽了拽绳索，翻身下了断崖。崖面上的石头又脆又松，每踩一脚都能感觉到细碎的石粒簌簌往下掉。他不敢用蛮力，只靠腰腹和脚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往下挪。那风时不时从侧面猛拍过来，像要把人从崖壁上扯下去。凌峰咬着牙，身体紧贴着岩石，等风势稍弱了，才继续向下。
七八十米的距离，他足足用了十几分钟。
当他终于踩到谷底松软的风化砂石时，整个人都快被风沙糊成了一个土人。他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巾，吐出一口混着沙粒的唾沫，朝暗影和鬼瞳靠了过去。
谷底很宽，足有三四十丈。两侧的崖壁像两堵被风削出来的城墙，高耸而光滑。谷底的地面上铺满了碎石和沙土，偶尔有半截枯木或兽骨从沙里露出来，白森森的，像从地底伸出的手。凌峰蹲在一块半人高的黑石后面，借着夜视仪朝谷地深处望去。
幽冥门的营地在谷口内侧约四五百米处。十几顶帐篷扎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通道。帐篷外面围着一圈用沙袋垒成的矮墙，墙后有人影晃动。谷口正面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不到深处，只把入口一带映得通红。
凌峰数了数，明面上的守卫有二十多个。他们沿着矮墙来回走动，有人端着弩，有人拎着刀。谷地更深处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少人，但能隐隐听到人声和风里飘来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谷底施工。
“他们在往地底挖。”暗影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听那声音，从北面传来的。他们把祭坛修在谷底之下。”
“门主呢？看到没有？”凌峰问。
“没有。但最里面那顶白帐篷很可疑。那里和其他帐篷隔了十几米，周围有七八个人守着，不像是普通头目。”暗影说。
凌峰朝那顶白帐篷看了一眼。帐篷门口挂着一块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门口果然站着几个黑衣人，身形笔直，一动不动。那些人没有拿枪，也没有拿刀，可身上透出的气息却比外面的守卫要强出不止一截。
“那是幽冥使。”凌峰说，“门主把幽冥使放出来看门了。很好。这里就算不是他的老巢，也差不多了。”
“动手吗？”鬼瞳问。
“再等一等。穆恩那边还要绕到正门外的射程之内。”凌峰说。
他蹲在黑石后面，用夜视望远镜反复观察谷内的情况。风越刮越大，天空被沙尘遮得严严实实。就在凌峰正准备给穆恩下达行动命令的时候，他的对讲机忽然“滋啦”响了一声，里面传出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那声音低沉幽冷，正是白衣门主。
凌峰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抬头朝四周看去，崖壁还是那几面崖壁，沙地还是那一片沙地。可他知道，自己这些人已经暴露了。对方不知用什么手段，把信号切了进来。又或者，他早就料到了他们会从这里下来。
“不要慌。他这是在诈我们。”凌峰对着对讲机低声道。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对讲机里就只剩下一片杂音了。通讯被切断了。
“凌老大，我们被发现了？”暗影问。
“别急。”凌峰说，“他发现我们了，但没有打草惊蛇。这就说明他不想逼我们退。他想让我们进去。那我们就进去。”
说完，他从黑石后站起身来，把引月剑取在手中，大步朝谷地深处走去。
暗影和鬼瞳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散开，紧跟着凌峰。他们不再刻意隐藏身形，因为他们知道，既然对方已经发现他们，再躲也无用。但凌峰的脚步仍旧轻而稳，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动作。他像一柄正被慢慢拔出来的剑，锋芒一点点地露在风沙之中。
走到距离营地还有五十步左右的时候，凌峰停下了。
帐篷区那边，几个幽冥使已经转过了身，目光如蛇般朝他投来。篝火旁的黑衣人纷纷举起了武器。可没有一个人贸然出手。他们在等命令。
“幽冥门门主，你的客人到了。还缩在白帐篷后面不出来吗？”凌峰扬声说道。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谷道。
风从谷中穿过，像一声长叹。
片刻之后，那顶白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白衣门主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今晚没有戴那串黑色念珠，手里空空的。白袍在风中翻动，像一只黑夜里的白鸟。他走到帐篷外面，隔着火光与凌峰遥遥相望。
“你果然来了。比我想的还快。”白衣门主说。
“你费了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让我来吗？”凌峰道。
“不错。我让人守着这里，不是因为怕你，而是因为不想让你死得太容易。”白衣门主说，“你瞧，这地方多好。风口如刀，砂石如雪。埋骨于此，也算配得上魔王的身份。”
“埋骨？”凌峰冷笑，“你说的没错。今晚这里会多很多骨头。但不会是我的。”
“那就让为兄看看，你的刀，配不配得上你的狂。”白衣门主不再多说，只轻轻扬了扬手。
刹那间，谷口处那二十多名黑衣人如黑潮般朝凌峰涌来。与此同时，两侧崖壁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那些火把插在崖壁的裂缝和石台上，把整条谷地照得通明如昼。凌峰猛地抬头，只见崖壁两边的高处，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衣人。他们手中都握着弩箭，箭尖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有埋伏！找掩体！”凌峰大吼。
三人迅速朝侧面翻滚。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瞬间，密集的弩箭已经如暴雨般射下。箭矢钉在沙地上，激起一片片沙柱。凌峰连滚带爬，躲到一块突起的岩石后面，身后“夺夺夺”地钉了十几支箭。
“穆恩！穆恩！带人从正门打进来！我们被围了！”凌峰对着对讲机大喊。可耳机里只有刺耳的杂音。
他骂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崖壁上的弩手还在朝下放箭。谷口的黑衣人已经逼到三十步之内。幽冥使也动了，他们从帐篷区掠出，如四道灰影，从不同方向围向凌峰三人。
“打！”凌峰暴喝一声，从岩石后猛地站起，手中引月剑划出一道清冽的剑光，将迎面射来的两支弩箭斩落在地。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魔影轰然而起，漆黑的双臂如两面盾牌，护住了他左右两侧。
“杀！”
暗影和鬼瞳也同时杀出。暗影的匕首快如闪电，鬼瞳手中一柄特制短刀，刀刀直奔要害。两人一左一右，与凌峰形成三角之势，死死抵住敌人的第一波冲击。
凌峰此时也听到了谷口方向传来了枪声和爆炸声。是穆恩。他听不到信号，但看到了谷内的火光。穆恩没有犹豫，直接带人从正面冲了进来。
“里应外合！把他们夹死在谷里！”凌峰高声喊道。
他的剑势越来越快，每挥出一剑，都有魔影相助。剑光与魔气交织在一起，如同一轮血色的月亮在风沙中不断碾过。冲上来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可后面的人却像杀不尽似的，仍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白衣门主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凌峰。
“想用这些人耗我的气力？门主，你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凌峰冷笑，突然一脚踩在沙地上，整个人借势弹起，从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朝着白衣门主的方向冲去。
四名幽冥使从两侧截杀而来。凌峰长啸一声，魔影与他交错而出，剑光如龙，魔影如虎。一人一剑，硬是生生将那四名幽冥使逼退开来。
“好！这才像点样子。”白衣门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终于迈步朝凌峰走来。
风，忽然更急了。漫天的沙尘被卷成一道暗黄色的沙柱，在两人之间轰然升起。
决战的时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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