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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峰醒来的第三天,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曹医师本不让他出房门,可凌峰这人的性子,哪里是能在床上躺得住的主儿。天刚蒙蒙亮,他就披了件外衣,推门走到了院子里。晨雾还没散,风很轻,带着后山竹林里那种特有的清苦气。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几口,只觉胸肺间那股子沉积了好几天的浊气,总算散了一些。
“老凌,你怎么又出来了?”穆恩从院门外经过,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看见凌峰站在风口,他眉头一皱,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来,“曹医师说了,你这两天气血还不稳,受不得凉。赶紧进去。”
“我还没那么娇气。”凌峰道,却也没坚持,转身往屋里走。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只是偶尔牵扯到肋下的伤处,眉头会轻轻皱一下。
穆恩跟着他进了屋,把药碗放在桌上。药汤浓黑,冒着热气,苦味直冲鼻端。凌峰端起来,几口就灌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药他从小到大不知喝了多少,苦早已成了习惯。
“夜姬那边有消息了。”穆恩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
“说。”凌峰放下碗,拿起旁边的水杯,漱了漱口。
“夜姬的人在暗夜城堡外海发现了一条小船。船上没有人,但是船舱里有血迹和一套被换下来的衣服。那衣服是暗夜城堡内堡的样式。”穆恩说。
凌峰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暗夜城堡内堡的衣服,不是谁都能穿上的。夜之女王失踪之前,内堡的守卫刚刚被调换过。这条空船的出现,很可能与夜之女王有关。
“船上还有什么?”凌峰问。
“一套被破坏的通讯设备,几块染血的纱布,还有半枚红宝石戒指。”穆恩说。
“红宝石戒指?”凌峰抬起头。
“对。夜姬把照片传回来了。我发给奥丽薇亚看了。”穆恩说,“奥丽薇亚说,那戒指上的纹路和暗夜城堡女王的徽记一模一样。她怀疑,是夜之女王自己把戒指砸碎的。”
凌峰坐直了身子。夜之女王用红宝石戒指作印信,暗夜城堡所有重大命令都要盖上那枚戒指的印记才能执行。如今戒指碎了,只有一种可能——夜之女王在告诉外面的人,暗夜城堡已经不再安全,她可能还活着,但已经无法再用原来的身份发号施令。
“船是在外海被发现的。她很可能已经离开了暗夜城堡,从水路逃了出来。”凌峰道,“夜姬有没有找到人?”
“还没有。但发现船的海域附近,有十几座无人小岛。夜姬已经派人上岛搜索。不过,那些岛上有幽冥门的眼线,她们不敢动作太大。”穆恩说。
“把暗影和鬼瞳派过去。”凌峰道,“论找人,他们比夜姬的人更合适。还有,让奥丽薇亚把暗夜城堡附近的海图调出来。我要知道女王最可能从哪里上岸。如果她是朝华国来的,那一定会经过南边的几个小港口。让夜姬的人在那些地方守着。”
穆恩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凌,夜之女王若还活着,对你来说意义可不小。她手里有整个黑暗世界最完整的情报网。只要她站到你这边,我们反攻暗夜城堡的时间,至少能提前一半。”
“所以更不能让她落在幽冥门手里。”凌峰说。
穆恩走后,凌峰又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到奥丽薇亚发来的那张红宝石戒指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楚,那半枚戒指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重物狠狠砸开的。他放大看了几遍,忽然皱了皱眉。
戒指的断面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他把照片发给奥丽薇亚,附了一句话:“戒指断口上有划痕,你放大看看是不是数字。”
奥丽薇亚很快回了消息:“不是数字。是坐标的一部分。”
凌峰心中一动:“能还原吗?”
“我试试。你把夜姬传回来的海图发我,我对比一下。”奥丽薇亚说。
凌峰照做了。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奥丽薇亚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戒指上的刻痕,是南海海域的一组坐标。那地方不在常规航线上,附近全是暗礁。如果夜之女王真的去了那里,那她不是在逃命,是在躲着等什么。”奥丽薇亚说。
“等什么?”凌峰问。
“等能接应她的人。或者,在等那些追她的人自己先乱了。”奥丽薇亚说。
凌峰沉默了一瞬,道:“你觉得,她还信得过我们吗?”
“她连自己的戒指都砸了,明显是在跟过去割裂。但只要她还是夜之女王,就一定会选强者合作。这个强者,除了你,还能是谁?”奥丽薇亚说。
“那我们就做她等的人。”凌峰道,“派人过去。先不要惊动幽冥门的眼线。找到她之后,把她秘密接回江海。多带人手,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去吧。”奥丽薇亚说,“那条线,我比她更熟。”
凌峰犹豫了一下。奥丽薇亚刚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在海上被追杀的伤。可她说得对,那条海路,确实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而且夜之女王是她追随多年的主上,她去接人,比谁去都更合适。
“好。你带暗影和鬼瞳,再从夜姬那里挑四个机灵的。不要恋战。接到人就走。”凌峰说。
“放心。我从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奥丽薇亚挂了电话。
下午,凌峰让石头开车送他回了凌家老宅。
凌灵儿正在后院练剑。她这回用的是真剑,剑身细长,是凌啸天专门让人为她打的。小丫头穿着一身利落的练功装,长发高高束起,一招一式,已经有模有样。凌峰走到廊下,没急着过去,只抱臂看着。
凌灵儿练完一套后,额上已全是汗。她收了剑,回头看见凌峰,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像只雀儿似地跑了过来。
“哥哥!你怎么来了?曹爷爷说你还要好几天才能出门呢!”凌灵儿跑到近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凌峰,小脸上写满了担心。
“曹爷爷管得住别人,可管不住我。”凌峰笑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看你练得这么认真,我也不能老躺着。走,去那边亭子里坐坐。”
兄妹俩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凌灵儿把剑放在桌上,又跑去倒了杯温茶,递到凌峰手里。那茶是凌啸天专给凌峰备的,里面泡着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喝起来微微发苦。
“哥哥,你真的不疼了吗?”凌灵儿撑着下巴,看着凌峰。
“还疼。但没那么疼了。”凌峰道。
“那个坏人,真的死了吗?”凌灵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凌峰看了她一眼。那丫头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有些害怕,又有些别的什么。他放下茶杯,认真道:“死了。哥哥亲手杀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来抢你。”
凌灵儿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却有些湿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练剑的时候,总想着能快点变厉害。这样就不用老让哥哥保护我了。”
“你已经在变厉害了。”凌峰道,“等你好利索了,我教你几招真正能用的。不过,学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底子还不牢,先按爷爷教的练着。哥哥答应你,等过些日子,一定好好陪你练。”
“嗯!那拉钩!”凌灵儿伸出手。
凌峰笑了,伸手跟她拉了钩。阳光从亭子外面斜照进来,落在两人的指头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那些风吹雨打的日子,仿佛在这一刻,都离得很远了。
凌峰没有在老宅待太久。临走前,他去见了凌啸天。父子两人关着门说了一会儿话。凌峰把夜之女王可能还活着、红宝石戒指上的坐标、以及幽冥门可能正在等长老出山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凌啸天听后,沉默了很久,说:“夜之女王若能来江海,你手上的牌就厚了。黑暗世界的情报网,加上凌家的地脉底蕴,再对上幽冥门,就不是以卵击石了。”
“我总觉得,那位长老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凌峰道。
“所以你要更快。”凌啸天说,“不光是身体,还有你的剑。你娘留下的那本册子,除了地脉阵法,后面还有一套剑诀。我当年剑法未成,不曾细看。但你应该能看懂。”
凌峰一怔。那本旧册子他翻过,前面大半都是讲山川地脉的,后面几页因为年头太久,字迹模糊得厉害,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如今听父亲这么一说,他倒有些心动了。
“我回去就翻出来看。”凌峰说。
“嗯。”凌啸天点了点头。
凌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仍坐在原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旧木盒。那盒子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漆色已经斑驳。凌峰没有多问。他知道,父亲有些事,还没准备好告诉他。
回到明月山庄后,凌峰让皇甫若澜把那本旧册子找了出来。他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前半部分他看过多遍,已经烂熟于心。翻到后几页时,他放慢了速度,凑近灯光,一字一字地辨认。
那几页上,果然记着一套剑诀。剑招不多,一共只有五式,每一式都配有几段极简的口诀。字迹被水渍和岁月晕开了一些,但大体还能看清。那剑诀的名字,叫“归月”。
凌峰读着那几行口诀,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剑招的走势,与母亲留给他和灵儿的那对玉镯上的纹路隐隐相合。他心里明白,这多半是母亲从幽冥门带出来的东西。又或者,是她背着幽冥门,从某个更古老的地方记下来的。
“归月。”凌峰喃喃念了一遍。
夜已经深了。窗外风起,竹影婆娑。他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月亮从云层后透出半张脸来,清光如洗,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自己还有太多事要做。养伤,练剑,修化魔诀,找夜之女王,查凌宗哲,等幽冥门的长老。每一件都不轻松。可至少,今晚,他还能站在这片属于凌家的土地上,望着这轮月亮。
“慢慢来。都会有个了结。”他低声道。
风从北方吹来,月亮往西斜了下去。黑夜还很长。可天,总会亮。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海,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船正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靠上一座被海雾笼罩的无人小岛。船上下来一个女人。她的衣服上还沾着未干的海水,蓝眼睛在雾中亮得惊人。她朝岛中心走了十几步,忽然蹲下身,在一块礁石上放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用红布包着的碎玉。
她用手在礁石上敲了三下,声音短促而清晰。然后她退到一旁的树影里,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睛,像一尊等了许多年的石像。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雾越来越浓,将她的身影慢慢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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