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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雾到了后半夜,更浓了。月光透不下来,整座小岛像被泡进了一缸灰白色的浆水里。浪头拍在礁石上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闷闷地咽了下去。夜之女王靠在树影里,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她的衣服半干半湿地贴在身上,海盐干涸后留下一片片灰白的渍痕。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手始终按在腰侧那柄极窄的短刃上,指节因为握得太紧,已经泛了白。
不远处的海面上,有极轻微的水声。那声音和浪不同,带着一种只有船底划过水面时才会有的滑腻感。夜之女王没动。水声很慢,来的人不多。船在离岛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发动机声戛然而止。接着是桨叶拨水的声响,极轻,像怕惊动了这片雾。
夜之女王终于睁开眼。她的蓝眼睛在浓雾中亮得像是两粒被水洗过的寒星。她缓缓站起身,像一株从乱石中无声长起的暗色植物。她的手慢慢从短刃上移开,然后捏住了那枚挂在颈间、已经被海水浸泡得有些发暗的银色哨子。她没有吹。她在等。
三个黑点从雾中显现,越来越近。来人在浅滩处下了船,踏着没过脚踝的海水摸上岸来。他们没打灯,全凭夜视仪和一双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眼睛。三人都不是生手。可即便是这样,他们踏上岛的那一刻,夜之女王还是先一步动了。她像一团被风吹起的灰雾,贴着地面掠了出去,转瞬间已经站在了那块她放碎玉的礁石旁。
她蹲下身,把碎玉握回手里,然后朝着黑暗中某个方向极轻地“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蛇,又像海鸟。只有在暗夜城堡最核心的几个人才知道这声回应代表着什么。
雾里很快传来了回应。三声轻敲。石头对石头。短、钝、沉。
夜之女王松了口气。但她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放松。她知道,暗夜城堡已经变了,幽冥门的人无孔不入。哪怕是旧部,也可能被人掉了包。她必须用只有她和夜姬之间才知道的暗号确认来人的身份。来的是奥丽薇亚——她能感觉到。那个女人走路时左脚先落,且步幅比一般女人宽出小半寸。那是长年穿紧身骑装训练出来的一种习惯。
“我在这。”夜之女王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哑,像被海风和盐碱泡过。
“是我。”奥丽薇亚的声音从雾中传来,紧接着,一道高挑的身影从雾里现了出来。她穿着黑色防水服,湿发贴在脸上,蓝眼睛像极了两柄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奥丽薇亚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夜之女王的手腕,将一粒药塞进她手心。夜之女王也不多问,仰头吞了下去。那药是暗夜城堡特制的盐糖,能快速恢复气力,还能驱散长时间泡在海水里带来的寒意。
“追你的人呢?”奥丽薇亚问。
“三艘快艇,两小时前还在南面的水道转。不过现在应该往暗礁区去了。”夜之女王道。
“暗礁区?”奥丽薇亚脸色微变。
“我把他们引过去的。”夜之女王说,眼中闪过一丝极冷的光,“那片暗礁只有我知道怎么走。他们进去容易,出来就没那么轻松了。”
“你疯了。那地方你自己也未必每次都能过得来。”奥丽薇亚道。
“我这不是过来了吗?”夜之女王扯了下嘴角。
奥丽薇亚不再多说。她朝身后两人打了个手势。暗影和鬼瞳从雾中靠了上来。暗影低声说了一句:“东面没发现尾巴。”鬼瞳也点头:“北面海面有马达声,但距离在拉远。”
“上船。我们走。”奥丽薇亚说。
他们用的是一艘改装过的渔船,船身被涂成了暗灰色,连灯都没有开。夜之女王被奥丽薇亚扶着上了船,暗影和鬼瞳一左一右站在船尾。鬼瞳举起手中的夜视镜,朝来路的海面看了好一阵,才低声道:“没有追兵。可以走。”
船桨拨开水面,无声地朝外海划去。直到驶出浅滩两百多米,奥丽薇亚才让暗影发动了马达。引擎声在雾中显得格外突兀,可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许多了。他们必须趁幽冥门的追兵被暗礁困住的空当,迅速离开这片海域。
船舱里,夜之女王裹着奥丽薇亚递来的毯子,靠在一张破旧的渔网上。她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可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奥丽薇亚半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忽然道:“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忘了。”夜之女王说。
奥丽薇亚从防水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和一瓶淡水,塞到她手里。夜之女王接过来,慢慢咬着。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
“暗夜城堡怎么样了?”夜之女王边吃边问。
“被幽冥门占了。你失踪之后,内堡换了人。我查到你留下的加密信息,就先撤了出来。”奥丽薇亚说。
“黑使呢?”夜之女王问。
“死了。在牛头岭,被凌啸天杀了。”奥丽薇亚说。
夜之女王咬饼干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慢慢嚼着:“那白使呢?”
“也死了。就是那个自称门主的家伙。在煞风口,被凌峰亲手杀了。”奥丽薇亚说。
夜之女王抬起头来,那双蓝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她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凌峰连他也杀了。”
“他杀的人还少吗?”奥丽薇亚道。
夜之女王没再说话。她默默吃完了饼干,又喝了几口水,然后才道:“你们来之前,我在岛上留了一个字。在放碎玉的礁石下面。幽冥门的人如果找到那儿,就会看见。那字会把他们往北边引。”
“什么字?”奥丽薇亚问。
“一个‘王’字。”夜之女王说,“他们会以为我往北逃了。北边是海沟,水急浪大,没有岛。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早就走远了。”
奥丽薇亚点了点头。这的确像夜之女王的作风。她永远会在最狼狈的时候,给敌人布下一道真假难辨的局。
天快亮的时候,船靠上了一处极小的湾口。那里已经有一辆伪装成冷藏车的厢式货车在等着。暗影和鬼瞳先跳下船,将夜之女王扶上岸。奥丽薇亚换了一身干衣,又给夜之女王披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这才钻进车里。鬼瞳开车,暗影坐在副驾驶,时刻注意着后方。
“凌峰知道你要来。”奥丽薇亚说。
“他怎么说?”夜之女王问。
“他说,你这条命,他保了。”奥丽薇亚道。
夜之女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涩得像风里的盐。
“他倒是一点都没变。”她轻声说。
车队在夜色中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向北。天光从海平面的尽头浮起,把那片被雾遮盖了一夜的海天映成一片灰紫。夜之女王靠在车座上,看着那道光一点点变大,慢慢合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第二天傍晚,凌峰见到了夜之女王。
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只是整个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那股子属于暗夜女王的冷艳与危险却一点没减。她站在明月山庄的后院里,正看着一树还没有落的青叶子出神。
凌峰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凌峰先开了口:“你该先睡一觉。曹医师说你脱水太久了,得休养。”
“我睡得够多了。”夜之女王转过身,看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倒是你,我听说你又把自己拼了个半死。怎么,没死成,所以站在这儿跟我摆谱?”
凌峰笑了:“你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
“彼此彼此。”夜之女王道。
两人走到亭子里坐下。凌峰让厨房煮了壶热茶。夜之女王捧着茶杯,暖了暖手,才说:“我走之后,暗夜城堡北区的密库没有被人动过。幽冥门占了中庭和内堡,但他们找不到密库。密库里有暗夜城堡近二十年所有的情报底档,还有一部分我私人的东西。”
“密库在哪儿?”凌峰问。
“北区钟楼地下。入口很隐蔽,不知道暗号的人,就是把钟楼拆了也找不到。”夜之女王说。
“里面有什么?”凌峰问。
“幽冥门的暗线名单。”夜之女王说。
凌峰的眼神微微一变。幽冥门的暗线名单。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幽冥门能在暗夜城堡安插人手,能在华国多座祭坛周围潜伏多年,靠的就是一张又一张看不见的暗网。如果有了这张名单,他就能从根子上把幽冥门在外面的眼睛全拔掉。
“名单是什么时候的?”凌峰问。
“三年前的。幽冥门的人每年都会调整一部分暗线。但有些埋得深的,十几年都不动。即便只挖出三成,也足够让他们瘫痪一阵子了。”夜之女王说。
“密库要怎么开?”凌峰问。
“需要我的红宝石戒指,加上两段暗语。戒指碎了,但暗语还在。密库还有第二套开启方式,只是比较麻烦,需要用到三把特制的铜钥。那三把铜钥,被我分别藏在三个地方。其中一个,就在华国南海。”夜之女王说。
“在南海?”凌峰心中一动。
“对。在我逃出来的那座小岛上。但不是这次送信的地方,是岛北面的一处岩洞里。”夜之女王说。
凌峰点了点头。看来夜之女王这次来华国,并非走投无路。她早就把后手埋在了路上。
“我会派人去取。”凌峰说。
“不急。那地方很偏,旁人找不到。既然你肯保我,那我就再信你一次。”夜之女王说着,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侧过头来看着凌峰,“不过,凌峰,你可想清楚了。收留我,就是和幽冥门不死不休。”
“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吗?”凌峰看着她,目光平静,“幽冥门的人,我杀都杀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安心在这里住下。等你身体恢复了,我们再谈怎么把暗夜城堡拿回来。”
夜之女王看了他很久,最终没有再说别的。她站起身,往客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凌峰,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从檐下穿过。凌峰没有应声,只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等夜之女王走后,穆恩从廊下转了出来。他显然已经听了很久。
“老凌,你真要帮她拿回暗夜城堡?”穆恩问。
“不是帮她,是帮我们自己。”凌峰放下茶盏,“幽冥门在黑暗世界的根基,一多半在暗夜城堡。把它拿回来,就等于断了幽冥门在黑暗世界的大半触手。”
“可我们现在的人手,能分出去吗?”穆恩说。
“所以要先练好兵。”凌峰站起身,望向山庄前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等我的伤再好些,我要带着你们,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在这之前,谁也不能死。”
穆恩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好。我们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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