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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峰回到明月山庄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前院的灯全亮着。曹医师黑着脸站在廊下,身上的外套都没穿好。皇甫若澜迎上去,一看到凌峰那张白得发青的脸,便什么都明白了。这人的伤又加重了。曹医师也看出来了,老头儿不等凌峰进门,就几步抢到车边,一把扣住了凌峰的脉。
“你是不是又跟人动手了?”曹医师问。他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一团火。
“嗯。没办法。”凌峰靠在车座上,肋下痛得他连说话都得省着气力。这次他没有逞强,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再逞下去,就该被抬回房间了。
“下车。我给你看看。”曹医师松了手,黑着脸转身朝屋里走。
凌峰是被皇甫若澜和石头一左一右扶下车的。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飘。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马上去处理伤势。他先问了一句:“穆恩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不过已经和暗影联系上了。人没事,船还在。”夜姬快步从客厅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部对讲机,“穆哥他们已经到了南码头,备了快艇。暗影带着人正从北边绕过来,预计还有二十分钟到。”
“敌人呢?”凌峰问。
“咬得很紧。一艘大船,两艘快艇。暗影说对方全是生面孔。不挂旗。船身黑色。武器是消音步枪和弩。”夜姬说。
“幽冥门的水手,从来不挂旗。”凌峰道。他顿了顿,转身看向正准备给他治伤的曹医师,“曹伯,给我几分钟。我得把这件事安排完。”
曹医师张嘴要骂,可看到凌峰眼里那股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坚持,到底还是没有骂出来。只哼了一声,从药箱里取了一支止疼针,先给凌峰扎上。
“长话短说。别逞强。”曹医师道。
凌峰点点头,强打精神对夜姬说:“南码头有穆恩他们在。海上接应不是问题。但对方既然咬着暗影不放,说明他们知道铜钥的事。今晚如果不把那些人留在海上,后面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主上想怎么做?”夜姬问。
“安排第二队,从南码头东侧的渔村下水。不要从正面过去。绕到那艘大船的侧后方,把他们的快艇先打掉。”凌峰说,“大船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这片水域。能炸就炸。”
“我这就去调人。”夜姬应道。
“你亲自去。让罗尔德蒙留在山庄。南边的事交给穆恩。你到了之后,听穆恩调度。”凌峰道。
“是。”夜姬领命,转身便走。
凌峰在皇甫若澜的搀扶下回了房间。曹医师跟进去,关门前还不忘回头对门口的青风和石头说:“守在外头,一个也不许放进来。”
这一治,又是一个多小时。
曹医师给凌峰行了一遍针,又把肋下新裂的伤处重新固定。凌峰咬着毛巾,由着那针起针落,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愣是一声没吭。等曹医师收拾完东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穆恩那边还没消息?”
“还没有。不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皇甫若澜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药,“你先歇会儿。穆恩他们有分寸。”
凌峰没作声。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急越没用。海上的事,讲究的是时机。差之毫厘,就会要了暗影的命。可他现在这样子,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夜已经深了,山庄外头的风渐渐大起来。他仿佛能听见极远的海面上传来的马达声,像一头潜伏在水底的野兽正从黑暗中逼近。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缓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凌峰猛地睁开眼。皇甫若澜已经拿起手机按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穆恩的声音,夹杂着风和浪,以及枪声。
“老凌,找到暗影了。人没事,东西也在。”穆恩的声音有些喘,“那帮孙子追得很凶。夜姬的人刚炸了他们一艘快艇。另外一艘被我们逼进了礁石区。剩下那艘大船还在外围转圈,看样子想找机会再扑上来。”
“有多少人?”凌峰问。
“大船上至少二十个。船头船尾都有人,枪很密。”穆恩道,“我们这边只有两艘快艇,火力不够。硬拼不划算。不过天色黑,他们的视野也受限。我们正借着夜色往北岸撤。只要能到浅水区,他们的大船就不敢往里追。”
“北岸有我们的人吗?”凌峰问。
“我已经让人过去了。夜姬通知了北岸的几个暗桩,会接应我们。”穆恩说。
“好。不要恋战。人到手了,就撤。”凌峰道。
“放心。”穆恩说完,便挂了电话。
凌峰轻轻吐出一口气。皇甫若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不知名的花香。那香气极淡,可在这紧绷的夜里,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穆恩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这次他的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老凌,我们上岸了。暗影受了点轻伤,不严重。铜钥还在他身上。我们正在回山庄的路上。夜姬留在海边观察那艘大船。”
“好。回来再说。”凌峰道。
直到这一刻,凌峰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他闭上眼,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皇甫若澜轻轻替他拉了拉被角,又调暗了床头的灯。他没有再说话,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凌峰动了动身子,肋骨那里还是疼,但已经不像昨晚那般撕心裂肺。他偏过头,看到穆恩靠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显然是一夜没睡。
“穆恩。”凌峰叫了一声。
穆恩猛地惊醒,抬起头,先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然后看向凌峰:“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暗影和铜钥呢?”凌峰问。
“都回来了。暗影背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已经让曹医师处理了。铜钥在他那里。他待会儿自己会拿给你。”穆恩说。
“昨晚那帮人,上岸没有?”凌峰问。
“没有。他们的大船在海上转了大半夜,后来往南开走了。”穆恩说,“夜姬的人从陆路跟了一段,确定他们是在外海接应。我们的人没暴露北岸的位置。”
凌峰点头。他掀开被子,慢慢坐起身来。穆恩要扶他,他摆了下手,自己撑着床沿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清晨的山庄静静地卧在晨光里,远处的竹林绿得发亮。一切都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可凌峰知道,这平静的背后,有多少人拼了命去换。
“铜钥拿到了。现在只差另外两把。”凌峰说。
“夜之女王说,另外两把一个在闽州,一个在西境的砾石城。位置都很偏。”穆恩道,“我已经让夜姬派人去查了。不过,幽冥门昨晚吃了亏,接下来可能会加强那两个地方的看守。”
“所以得尽快。拖得越久,他们的网就收得越紧。”凌峰道。
“可你的身体……”穆恩欲言又止。
“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凌峰道。他说得平静,可穆恩太了解他了。凌峰越是说得平静,越是说明他已经做了决定。
“老凌,你不能再像昨晚那样自己冲进人堆里去了。兄弟们不是不能打,可你就这么一条命。”穆恩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凌峰转过身,看着穆恩。他的眼神少见的柔和了几分:“老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有些仗,如果我不冲在前面,死的人只会更多。昨晚窄口那一仗,我要是不出手,你觉得凭那几把弩,真能镇住那五十个人吗?”
穆恩沉默。他知道凌峰说得对。可正是这份“对”,让所有兄弟都既敬他,又怕他。敬他敢拿命去换兄弟们的命,怕他哪一天真的把命换出去了,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你们吗?”凌峰笑了一下,走到穆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看看暗影。顺便跟夜之女王说一声,第一把铜钥已经到手了。”
两人出了房间,朝前院走去。晨风扑面,清冽中带着露水的湿气。凌峰裹了裹外套,抬头望向远处。东方的那片天已经红透了,像一块刚刚出炉的铁。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在同一片天空下,南海海面上,一艘黑色大船正缓缓停靠在一处无名岛的背阴处。船头上站着一个人。那人披着灰黑色的斗篷,脸上蒙着半块铁面具。他望着北方,眼中是一片沉沉的死气。
“铜钥,被拿走了。”他说。
身后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是属下无能。请长老责罚。”
“无妨。让他们先高兴几天。”灰斗篷转过身,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等他们集齐三把铜钥,正好带我们去密库。幽冥门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说完,他缓缓抬起手。手中那枚幽绿色的玉佩在晨光中一闪,竟是与凌峰那半块幽冥令一模一样的另外半块。
“传令下去,跟着他们。别打草惊蛇。”灰斗篷说,“等第三把铜钥出现,再收网。”
黑衣人领命而去。灰斗篷独立船头,任海风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北方,像是能透过重重海雾,看见千里之外那座叫江海的城。
“凌峰。”他轻声念了一句,像在念一个久违的名字。
海浪翻涌,拍打着船舷。远处,有海鸟惊起,朝北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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