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海风卷着咸腥与硝烟从村口灌过来,火把上的光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搅得破碎不堪。凌峰站在众人最前方,旧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指地面。他身上的衣服还没干透,海眼窟里带出的冷水和此刻战斗淌出的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鬼先生仍站在水沟旁。他身后那些溃退的黑衣人像是得了什么敕令,不敢再逃,纷纷退到他身后,重新聚成了一排。火光照着他们青白的脸,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泥偶。而那灰斗篷立在最前,面具下的嘴角似笑非笑,像在打量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你叫凌峰。”鬼先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海风呼啸的夜里异常清晰,“我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手中的剑,包括你怀里的铜钥,包括你身体里那半条快要撑不住的气血。”
凌峰没有接话。他知道对方说得不假。这人站在那儿,自己全身上下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剖开了一般。可那又怎样?他凌峰从踏入黑暗世界的第一天起,就习惯了被人看透,再反手把人看死。
“既然什么都知道了,还不滚?”凌峰冷声道。
“滚?”鬼先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两片锈蚀的铁片在摩擦,“我今夜来,不是为了与你论口舌。把铜钥交出来,再把你身上那半块幽冥令给我。如此,我可以放过这些村民,还有你身后这些人。”
“你放不放过,得问我的剑答不答应。”凌峰说。
“你的剑杀得了我?”鬼先生抬了抬下巴,“你全盛时,或许有三分机会。可你现在,连那三分都没有。”
“那你还在等什么?”凌峰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脚步不重,可整个人却像一柄突然向前递出的剑尖,锋芒逼人。
“等你自己想明白。”鬼先生道。
凌峰没有再废话。他动了。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身形已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出,旧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窄极亮的弧光,直取鬼先生面门。这一剑,他使的是归月剑诀里的“月出东山”,看似平直,实则剑意暗藏三层变化。剑未至,那股凛冽的剑气已经割面而来。
鬼先生没有退。他甚至连手都没抬。直到那剑锋到了面前半尺,他的右手才忽然从斗篷下探出,只用两根手指,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凌峰的剑尖。
嗡!
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悲鸣。凌峰只觉虎口如遭雷击,一股阴冷到极点的劲力顺着剑身涌来,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手腕。他闷哼一声,强运化魔血脉,才将那劲力勉强抵住。
“好剑。可惜,用剑的人气力不足。”鬼先生双指一松,凌峰连人带剑朝后退了两步。他还没站稳,鬼先生的身体已经如鬼魅般贴了上来,一掌直拍他的胸口。
“凌峰!”夜之女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想都不想,已经冲了过来。短刃如银蛇出洞,直取鬼先生后颈。与此同时,穆恩、熊子、暗影三人也从两侧抢上。小刀和石头则张弓搭箭,瞄准了鬼先生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黑衣人。
鬼先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反手一拂,斗篷袖中扫出一片灰黑色的气劲,将夜之女王和暗影生生逼退。熊子一拳轰来,被他一掌拍偏。只有穆恩那一拳堪堪擦到了他的衣角,却像打在一层厚厚的雾气上,毫无着力之处。
“不自量力。”鬼先生冷哼一声,身形忽然从原地消失。
凌峰瞳孔骤缩:“大家散开!”
话音刚落,鬼先生已出现在熊子身后。他出手极快,一掌切向熊子后心。熊子反应也不慢,身子一矮,朝前滚了出去,可那掌风还是扫中了他的左肩。熊子闷哼一声,就地滚出三米,左臂登时抬不起来了。
“老熊!”小刀大叫,松开弓弦,箭矢如流星般射向鬼先生面门。鬼先生微微一偏头,那支箭贴着他的铁面具飞过,钉在了身后的土墙上。
凌峰已经杀回。他不再用花巧,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裹着暗红色的魔气。魔影从背后升起,与他左右夹击,逼得鬼先生连连后退。剑光与魔气交织成一片,像一红一黑两条狂龙在海风中翻卷。鬼先生似乎对那魔影颇有几分忌惮,不再像方才那样徒手硬接,开始用掌风拍开剑势,寻找破绽。
“老凌,西边又来了一批!”对讲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夹杂着海风和杂乱的脚步声。
凌峰百忙中朝西边扫了一眼。果然,水沟另一侧又有十几道黑影正急速朝这边奔来。那是幽冥门后续的援兵。他心知再拖下去,他们不仅保不住铜钥,连命都得搭在这里。
“朝海边撤!快!”凌峰虚晃一剑,逼退鬼先生,回身大喊。
可鬼先生哪里会让他们轻易走脱。他身形一展,如一片灰色烟尘般追了上来。凌峰只觉背后一寒,来不及转身,只能反手一剑扫出。剑锋划破夜色,堪堪挡住了鬼先生拍来的一掌。但他的伤体也到了极限,整个人被震得朝前扑出,张嘴就喷出一口血来。
“凌峰!”夜之女王冲过来扶住他,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怀中的铜钥,眼睛却死死盯着鬼先生。
“你们走。”凌峰抹掉嘴角的血,将夜之女王往身后一推。他站直了身子,像一根插在沙地里的铁枪。魔影在他身后重新凝聚,暗红色的光比刚才更盛。他的眼神也变了,从方才的锋锐变成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冷酷。
“鬼先生是吧。”凌峰一步步朝鬼先生走去,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要铜钥,要幽冥令。可你忘了一件事。”
鬼先生看着他,没有动。
“我是凌家的种。我身体里的血,一半是人,一半是魔。我若拼起命来,连我自己都怕。”凌峰说完,猛地仰天嘶吼。化魔血脉如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暗红色的魔气从他每一处毛孔中喷薄而出。那尊魔影仰天狂啸,双目殷红如血。它的身形再度拔高,竟透出了一层如实质般的黑红铠甲。
“你想化魔拼命?”鬼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来啊!”凌峰暴喝,连人带影朝鬼先生撞去。这一击没有任何章法,就是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碰撞。鬼先生双掌齐出,阴煞之气如海潮般迎上。两股力量在夜色中轰然对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海风像是被撞散了一般,连远处的火把都齐刷刷地朝外一倒。
烟尘散尽,鬼先生竟被逼退了五步。他胸口微微起伏,铁面具下有一丝血迹从下巴滑落。
“好一个不要命的魔王。”鬼先生死死盯着凌峰。
凌峰半跪在地,剑已经断成两截,血从他身上多处伤口涌出。可他仍抬着头,目光如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狞笑。
“再打下去,你今天要交代在这里。”凌峰说。
鬼先生没作声。他当然看得出来,凌峰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可这人和那尊魔影刚才那一撞,也确实让他负了伤。而且村里的人已经惊动了整个渔村。用不了多久,凌家的援兵就可能会到。鬼先生权衡片刻,终究没有再上前。
“我会再来。”鬼先生抬起手臂,朝身后的人一挥。
幽冥门的人如潮水般退去。鬼先生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村口那盏被风吹得半灭的渔灯下,回头看了凌峰一眼,忽然说了一句:“闽州。你父亲当年也来过这里。”
凌峰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只不过,他没能活着回去。”鬼先生说完,转身走入了黑暗之中。那灰斗篷在海风里飘了一瞬,便再也看不见了。
“老凌!”穆恩和熊子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架起凌峰。
凌峰满身是血,却像没听见他们的话。他死死盯着鬼先生消失的方向,口中喃喃:“他说……我父亲?”
“那是这老东西诈你的!别听他胡说!你父亲就是凌啸天!”穆恩急道。
“我知道。”凌峰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他知道闽州……他知道凌宗哲。”
众人半扶半架地将凌峰带回了村里。村民们得了救,惊魂未定,却还是帮他们腾出了屋子,生火烧水,拿了干净布来。曹医师远在江海,联系不上,奥丽薇亚只能先用药和酒精给凌峰处理伤口。她动作利落,脸色却极差。凌峰身上旧伤新伤叠在一起,若不当即止住内出血,怕是撑不到回江海。
“我们得连夜走。”奥丽薇亚说。
“回江海。”凌峰闭着眼,低声说。他的手中仍旧紧紧握着那只黑盒子。
天还没亮,两辆租来的车就停到了村外。凌峰被小心地扶上了车。夜之女王坐在他旁边,将他怀中的黑盒子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铜钥完好。她又将盒子放了回去。
“他说你父亲来过闽州。”夜之女王忽然道。
凌峰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以前,暗夜城堡的旧档里也有过一条记载。”夜之女王道,“十五年前,闽州海域那场海难里,失踪的人中不止有华国平民。还有两个幽冥门的人。他们奉命去接一个人。那个人后来没接到。船也沉了。”
凌峰慢慢睁开了眼。
“他们要去接的那个人,叫什么?”他问。
“旧档里没有写全名。”夜之女王道,“只有一个代号。叫‘宗哲’。”
凌峰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宗哲。凌宗哲。
那艘船,那场海难。十五年前。闽州。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一脚踩进了一个被人精心掩埋了十几年的巨大漩涡里。而那个漩涡的中心,极可能就藏着他真正的身世。
“回江海之后,我亲自查。”凌峰说。他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快要听不见了,可那其中的冷与狠,却比海上的风还沉。
夜之女王没再说话。她望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夜色,海天之际已经透出一线灰白。天快亮了。可有些埋在地底的东西,才刚刚露出它冰冷的棱角。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