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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在沙盘上的手指并未抬起，而是借着那抹混合了血水的湿痕，缓缓移动起来。冰凉的湿意渗入沙盘干硬的泥土表层，留下暗红的轨迹。
疼痛从左臂伤口传来，每一次指尖的滑动都牵动着撕裂的肌肉，孙煜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他手上的动作却异常稳定。
“水寨不是铁板一块。”他的声音嘶哑，却像匕首划开凝滞的空气，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他那根蘸血的手指上。
暗红的湿痕在沙盘上蜿蜒，勾勒出金军庞大水寨的大致轮廓，又在几个关键节点刻意加深、盘旋。
“文书里那些鬼画符，有些指向布防暗码，但真正有用的，是这些——”孙煜的手指重重戳在几处他刚画出的、代表船体连接的位置，“主力战船，尤其是新调来的后军大舰，为了快速连成水上城寨，用的不是熟铁大链，而是新伐的湿木为桩，辅以临时锻造的、淬火不足的铁索相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段崇刚沉静的眼眸里：“湿木，畏火。淬火不足的生铁索，高温下会变脆、变形。”
帐内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
“火箭。”蒋雪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抢在所有人反应之前，“用火箭！我在上一个灵境副本‘赤壁余烬’里，操作过一种东西——”
她的话被杉若艳冰冷的目光打断。
“火箭？”杉若艳向前踏了一步，皮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惯常将领对天马行空提议的本能抵触，“宋军箭支储备本就不足，连日接战，损耗甚巨！况且，火箭射程更短，若要引燃你所说的湿木桩铁索，必须抵近发射！金军水寨外围哨船林立，弓弩如林，小船如何抵近？抵近了，又能射出几轮？不过是送死！”
她的质疑有理有据，带着战场上用鲜血换来的实际经验，瞬间将蒋雪霏那点来自其他副本的“经验”压得摇摇欲坠。
蒋雪霏的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被孙煜抬手止住。
他的手臂抬起得异常艰难，牵扯到伤口，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但他眼神里的光芒却锐利如初。
“梁夫人所言极是。”孙煜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所以，关键从来不是‘用什么烧’，而是——”
他的指尖，从沙盘上代表金军水寨核心的那片暗红湿痕区域，猛地划出一道弧线，指向水寨侧后方一片未被标记的、代表沼泽芦苇丛的空白地带。
“——如何让足够多的‘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该烧的地方去。”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蒋雪霏脸上。
蒋雪霏身体微微一僵，之前在船上被孙煜识破、制服时那种冰冷的触感和窒息感仿佛再次袭来。
她看到孙煜的眼神，那不是询问，而是笃定的审视，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某些隐瞒。
“典制官指认小船离岸方向时，提过一个地名。”孙煜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老鹳河故道’。”
蒋雪霏的脸色，在烛光下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苍白。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否认，想辩解，但撞上孙煜那洞穿一切的目光，所有侥幸的念头都烟消云散。
帐内死寂，只有火苗摇曳的影子在众人脸上跳动。
数息之后，蒋雪霏垂下眼，声音干涩地承认：“我……潜伏时，偷听到几个押送辎重的金兵醉酒后议论……说侧翼巡逻可以偷懒，因为后面有条被淤泥彻底堵死的废河道，叫‘老鹳河故道’，连鱼都游不过去，根本不用担心宋军会从那里过来。”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孙煜，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段崇刚和杉若艳，语速加快，仿佛想用情报弥补之前的过失：“他们当时还嘲笑说，就算真有宋军蠢到想从那里摸进来，也只会陷在烂泥里喂水蛭……但既然是故道，或许……或许有疏通的旧迹可寻？”
孙煜没有立刻评价这个情报的价值。
他闭上眼，似乎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和灵性枯竭带来的阵阵晕眩，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断的寒光。
“段将军。”他看向段崇刚，不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明确的分工，“天亮之前，你需要集结所有能动的战船，在正面水寨佯攻，锣鼓要响，旗帜要多，做出全力强攻的架势，把金军所有的注意力，都钉死在前面。”
段崇刚眼神微动，缓缓点头：“可。”
“梁夫人。”孙煜转向杉若艳，声音不容置疑，“火箭之事，交由你督造。不要用军械库所剩无几的制式箭支，收集所有废箭、断杆，甚至削尖的芦苇杆亦可。浸油麻絮务必准备充足，挑选臂力最强、最不怕死的士卒，组成敢死队，等我信号。”
杉若艳嘴唇抿紧，她看了一眼段崇刚，见后者并无异议，才抱拳沉声应道：“领命！”但目光扫过孙煜惨白的脸和血迹斑斑的左臂时，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疑虑。
最后，孙煜的目光落在蒋雪霏身上，那目光冰冷而沉重。
“你，跟我走。”他说的不是请求，甚至不是命令，而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带路，老鹳河故道。再耍花样——”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蒋雪霏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现在？”段崇刚问，目光落在孙煜几乎站立不稳的身体上。
“现在。”孙煜扶着案几边缘，强行挺直脊梁，左臂的麻木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更尖锐的刺痛，随着心跳一阵阵锤击着神经，“夜长梦多，金军发现典制官失踪和情报失窃，很快就会警觉。我们必须赶在他们重新调整布防、或者彻底封死那条可能的废河道之前。”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要朝帐外走去。
湿透的衣袍下摆拖过地面，留下淡淡的水痕和血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左臂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是灵性过度消耗后，身体发出的最严厉警告。
但他不能停。
帐帘掀起，冰冷潮湿的夜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段崇刚看着孙煜踉跄却决绝的背影，沉声对帐外亲兵下令：“挑二十名最擅长泅渡、熟悉沼泽地形的夜不收，备好小船、绳索、铁钩，听苏德……听这位调遣！”
夜色浓稠如墨，水寨边缘，几条窄小如柳叶的舢板已经备好。
孙煜几乎是摔进船里的，冰冷的木板撞击着他的伤处，让他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蒋雪霏被一名表情冷硬的宋军夜不收推搡着上了另一条船，她回头看了一眼孙煜的方向，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几条小船，像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被芦苇和浓雾笼罩的黑暗水道，离开宋军水寨闪烁的火光范围，朝着地图上那片未知的、被标注为沼泽和死水的区域驶去。
越往前，水流越缓，水色越深，渐渐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泛着腐烂气息的墨黑。
芦苇长得愈发密集高大，几乎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星光，只有船头摇曳的、蒙着黑布的灯笼，投下极小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浑浊的水面。
空气中弥漫着淤泥、腐败植物和某种水生生物腥臊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
水面上，不时有气泡“咕嘟”冒出，破裂后散发更浓郁的恶臭。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船桨偶尔划破水面的“哗啦”声，以及芦苇丛深处不知名虫豸的窸窣作响，反而衬得这片黑暗更加深不见底。
孙煜蜷缩在船头，尽可能减少动作以保存体力。
冰冷的沼泽污水不断从船板缝隙渗上来，浸湿了他的衣裤，也浸透了他左臂的包扎布料。
污水渗入伤口，带来一种不同于纯粹疼痛的、令人牙酸的腐蚀感和刺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正在往血肉里钻。
他死死抓住船帮，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抵抗着一波比一波强烈的晕眩和恶心。
“应该就在前面……”蒋雪霏压低的声音从前面的小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记得那几个金兵说的方位……水道会变窄，然后看到一片被芦苇完全遮住的弯口……”
领头的夜不收老卒举起手，示意后面船只减速。
小船慢了下来，几乎是在靠着惯性在黏稠的水面上滑行。
灯笼的光晕勉强推开黑暗，照出了前方水道果然急剧收窄，两侧是密不透风的、高达丈余的芦苇墙。
在芦苇墙的根部，堆积着厚厚的、黑乎乎的腐烂植物和淤泥，几乎与水面齐平。
而在那狭窄水道入口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几根斜插出水面的、被刻意削尖了的木桩顶端，黑黢黢的，沾着淤泥，像潜伏巨兽口中交错的獠牙。
更远处，芦苇丛的黑暗中，似乎有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皮革的细响，以及一声被极力压抑的、带着异域口音的咳嗽。
蒋雪霏的呼吸骤然停顿，脸色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变得惨白如纸。
孙煜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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