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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午后,陇城县官道,尘头微起。十数骑自南面来,马蹄翻得又急又密。当先一人,青衫上风尘仆仆,正是王浩川。
自秦州出城,他们一路纵马,人困马乏。可越靠近清河村,那马鞭子落得越勤,心里似乎一刻也等不得了。
离村子尚余十里,便追上了黄友、曲端押送军资的大队。十余辆大车满载硝硫,压得车轴吱呀作响。众人见他赶来,皆是欣喜,毕竟有他从中引荐,彼此见面也不至尴尬。
十里路,走了一个时辰。
当清河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王浩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旁的武松问:“东家,这是陇城县?”
王浩川笑笑:“不是,这是清河村。”
众人听后都掩饰不住惊讶。武松继续问道:“东家,一个村子可以筑这么高的城墙吗?官府允许?”
王浩川嘿嘿一笑:“因为——它是大宋第一村。”
寨门越来越近,门楣上那“大宋第一村”几个字逐渐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的视线。王浩川扭头笑着对着众人道:“各位,欢迎来到宣和英雄的摇篮——清河村。”
众人都齐齐惊讶地打量着这个好像比县城还阔气的村子。
村口早有哨探报了信。马振邦得了禀报,听闻王浩川带着军资大队到了,连忙从家中迎出。他大步流星往村口赶,许清河挺着肚子,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一同出来。
马振邦快步奔至村口,远远望见队伍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便迎了上去。待到近前,王浩川翻身下马,两个人狠狠抱在了一起。
马振邦打心底看重王浩川。在他看来虽然王浩川是硕士,自己是博士,可论智谋心机,马振邦自认差着一截;更别提这一年多,王浩川在东京上下奔走,成绩斐然。军资一车一车往西北运,西北军功中,王浩川必然占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抱了足有十息,王浩川拍拍他后背:“马哥,差不多行了。你再抱下去,我怕你要亲我。”
马振邦哈哈大笑,松开手,一拳捶在他胸口:“你小子这张嘴,还是这么欠!”
退后半步,上下打量:“行,一年多不见,这孩子长大了?马上要娶媳妇了?”
“我去你的吧。”王浩川笑道,“先别开玩笑。马哥,来,我先给你引荐几位朋友。”
几人缓步上前。
王浩川先指方七佛:“马哥,这位是方七佛。听说过没有?”
马振邦一拍脑袋:“我的天,当然听说过!方七佛!方腊的——现在是咱们朋友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握住方七佛的手,握得又紧又诚恳。“好汉子!欢迎你,兄弟!”
方七佛性子沉稳,一时愣在原地。这礼节,古怪。可瞧马振邦满脸热忱,并无半分作伪,他胸口那点防备,不知怎么就散了,也跟着憨厚一笑:“马爷。”
“叫什么马爷!”马振邦用力摇着人家手腕,“兄弟!”
王浩川接着一指杨志:“马哥,这位是杨志,水浒传里那个。”
“嚯——!”马振邦赶紧伸手相握,用力摇了摇。
王浩川再介绍武松:“马哥,这位大名鼎鼎,是武松。”
“嚯——!”马振邦放下杨志的手又要去握武松。
手还没等伸到,武松直接上前,一把将他抱住,用力拍了拍他后背。
马振邦当场怔住。
他扭头,越过武松的肩膀看向王浩川,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武二哥这么虎吗?
王浩川忍笑道:“二哥跟我相处久了,不少东西都学会了。人比较洒脱”
马振邦放声大笑。
笑声里,两条壮汉的胳膊却谁都没松,反倒各自悄悄加了力。
虽然杨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水浒传里”,武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大名鼎鼎”,但不妨碍两人都能看出来——马振邦是真心欢迎他们。
轮到曲端、黄友。不等王浩川开口,马振邦已经上前,一手拉住一个,又是一声“嚯——!”
王浩川无奈:“马哥,我还没介绍呢。”
“肯定都是人才。”马振邦头也不回,“我先嚯出去,嘛毛病没有。”
王浩川憋着笑介绍:这位是曲端,这位是黄友。
“曲端”二字入耳,马振邦握着的那只手,明显多用了三分力气,眼神也变了,像在瞧什么稀罕物件。曲端被瞧得发毛:“马爷这是……”
“没什么。在这里,你会名副其实的。”马振邦收回目光,心里嘀咕:史书上留了名号的抗金名将,狠角色啊。
再看黄友,这位他思来想去,实在毫无头绪。
可脸上没有半分厚此薄彼,照样一把握住,热情似火:“欢迎,欢迎!”
心里补了一句:能被小川带来的,必是人才。
马振邦扬声呼喊:“长顺!刘长顺!”
卫队长刘长顺快步上前:“马爷!”
“带几位兄弟去饭堂,杀牛宰羊,好酒好肉只管端上来。兄弟们要是喝不痛快,回头我收拾你!”
旁边的武松问:“马哥,这里可是杀牛?”
马振邦对武松的快速融入很是欣慰:“别地不行,我们可以,都是从西夏缴获的肉牛。今天你除了不能打虎,牛肉管够,酒随便喝!长顺,快带兄弟们进去!”
“好嘞!”刘长顺乐呵呵一摆手,“几位爷,跟俺来!俺们村的烧酒,别处喝不着!”
方七佛、杨志一行人跟着刘长顺往饭堂去了。
马振邦与王浩川二人互相抱着膀子,并肩进了村子。王浩川抬眼一望,瞧见许清河立在路边,挺着肚子,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他连忙松开马振邦,上前几步,装模作样地躬身一礼:“小弟见过清河嫂子!”
说着,目光往许清河隆起的肚子上一瞟,又道:“想来我大侄子正在里头安睡,我便不多叨扰,劳烦嫂子替我带个好。”
许清河早已褪去了做姑娘时的青涩,掩着嘴轻笑:“别作怪了。你此番回来成亲,是一桩喜事。你们兄弟四个,如今都成了----成过亲了,今夜正好能聚上一聚。”
王浩川应了一声,转身跟着马振邦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他凑到马振邦身旁,压低声音打趣道:“马哥,你这老牛吃嫩草可是捡着宝了,如今这嫩草都发新芽啦。”
马振邦脚步一顿,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样的,笑我是老牛是吧?”
王浩川心头一凛,直觉不妙。
“浩川啊。”马振邦不紧不慢,“我跟你清河嫂子成婚时,她年方十八。长风娶巧娘,巧娘周岁十七。我问问你,你若今年同莫清沅弟妹成亲,她今年多大?”
王浩川的脚步,肉眼可见地慢了半拍。
他吭吭唧唧:“她……她今年十五。”
“多大?”
“……十五。”
马振邦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要我说啊浩川,你当先好好辅导她,考上高中,再谈上三年恋爱,之后再议婚事不迟。”
王浩川一张脸臊得像紫茄子,梗着脖子挣扎:“我们……我们是官家赐婚——”
“哦——赐婚。”马振邦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
他显然还不打算放过王浩川。望着王浩川,笑吟吟地开口,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八卦、三分幸灾乐祸、四分不怀好意:“上回长风回来跟我念叨,怎么回事啊兄弟,听说你跟公主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这事,你跟哥哥好好唠扯唠扯。”
王浩川腿当时就软了。
“马哥!兄弟错了!”王浩川讨饶,语速快得换了个人,“兄弟再也不敢说你是老牛了!你跟嫂子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并蒂双开,乃是神仙眷侣,羡煞兄弟!兄弟我错了!”
“晚了。”
两人一路说着,走进他们兄弟几个在清河村合住的那座独立宅院。
天气尚不算太冷,两人在院中石桌旁落座。许清河唤来仆役,吩咐去烹茶。
茶烟袅袅。马振邦望着王浩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哥哥没别的意思。”他给自己倒了盏茶,“若是可行,公主与莫清沅,尽可都收着。你记着,只要咱们所处世间律法允准,不必太过在意旁人闲言。”
这话说得直白。王浩川端盏的手顿了顿。
“马哥。”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我救公主,本就是出于历史的一份责任。咱们这般奔波为了什么?不就是把大宋从靖康之难里拉出来吗?茂德帝姬是靖康之难中最悲惨的一位。我伸手,是天理,不是私情。”
马振邦笑盈盈地盯着他的嘴不停开合,舌头上下翻动,一套“天理”“责任”“大义”说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等话音落尽,他才缓缓开口:
“兄弟,你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你觉得,哥哥的智商很低?”
王浩川一听便不乐意了:“马哥,那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非要认定我脚踩两只船?”
“兄弟。”
马振邦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
“你若真是脚踩两只船,倒也罢了,好歹想抽脚,便能抽脚。”
“可哥哥瞧着,你这哪里是踩上去。”
他抬起眼,慢悠悠地:
“分明是两只脚,都绑在两条船上了。到时候能不能抽身,恐怕就由不得你说了算咯。”
王浩川愣住了。
石桌上,茶烟一线,直直地往上走。
他默然良久,细细一琢磨,越琢磨越觉得马振邦所言不假。这件事,他想要全身而退、完美脱身,怕是难了。除非,自己做个不负责任之人。
他抬眼望着马振邦,心中暗自感慨:不愧是博士。比起自己这个硕士,眼界心智,确实高着一档,不服不行,这可是国家背书的学识功底。
马振邦一眼便看穿了他眼下的困局;而他自己,只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苗头。大抵便是他当局者迷,心底其实一直不愿深挖细想这件事。
转念又一想,既然局面已是这般,又何必刻意回避?顺其自然便好。若是缘分来了,便坦然接住;若是不来,也不强求。只求不是那捉摸不透、渺渺茫茫,让人抓不住分毫的“如来”便好。
他正要开口问马振邦自己要的那个武器的事儿,就听院外响起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小川川!你长风哥哥来了!是不是想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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