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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靖康无耻 第150章 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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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张桌子上,县衙衙役李满仓盯着林昭和陈素这张桌子已经许久了。

    起先他只是觉得眼熟。那位官人眉浓鼻高,笑起来眼睛弯着,像在哪儿见过。

    他一边吸溜自己那碗面,一边贼似的瞟,脖子都酸了。

    直到小六子那句“也就是咱们林县令,还、勉、强”出口,那位娘子腾地站起身。

    就在这一瞬,那张脸完完整整正对着他,门口斜进来的日光,照得清清楚楚。

    李满仓浑身的汗毛“唰”地立正了。

    陈娘子!县医院里的陈娘子!整个陇城县人都当菩萨敬着的陈娘子!

    再看那位官人,俺的娘,林相公!

    “哗啦”一声,李满仓把几文钱拍在桌上,铜钱滚了一地也顾不得捡,一把掀开门帘狂奔出去,撞得门槛都跳了跳。一路跌跌撞撞,嘴里兀自喃喃:

    “哎呀俺的娘啊!这二位怎么回来了……我得赶紧去禀报周县尊!”

    此刻县衙之内,周厚德和曲主簿,正核对今年的账。

    这位曲主簿,就是石家部的里正——曲义。老周心里自有分寸:他本就是清河村的里正出身,现在坐到知县的位子上,全靠林昭提携。大宋开国百余年,像他这般大字识不满一箩筐的村里正,一跃执掌一县,闻所未闻。他自知肚里墨水有限,生怕理不好陇城县、给林昭丢脸,特意把石家部的曲义调来做主簿。

    说白了,这就是里正找里正——至少自尊心不痛。

    曲义粗通筹算经营,人又稳当,一个眼神就知道老周要哪个数。二人这么一搭,陇城县到如今,倒也秩序井然。

    正核着账,大堂外一阵邪风卷进来。李满仓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周县尊!周明府!周尉公!您老人家快点吧!”

    周厚德听得一阵别扭,账册一撂,皱眉喝道:“满仓!你瞎喊什么!什么叫我快点?”

    李满仓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明府啊!林郡公!陈素娘子!回来了!”

    周厚德与曲义噌地一下双双站起身

    “你说什么?!”周厚德三步并作两步抢过来,一把揪住李满仓的领子,“林相公回来了?在哪?!在哪儿?!怎的没人提前来报?!”

    “就在王掌柜那酒肆里!”李满仓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吃臊子面!就他们两个人!”

    周厚德听罢,整个人反倒松了一口气。他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李满仓一番,然后朝着他的脸“啐”了一口。

    呸!你拿老夫耍着玩呢?林相公、陈娘子,身边连半个卫兵都不带,跑到小酒肆吃臊子面?”周厚德用手指点着李满仓的鼻子,“滚出去巡街!休拿这话糊弄老夫!”

    一县主官,直接往衙役脸上啐唾沫,这般行事,放眼满大宋,也就老周能干得出来。

    李满仓抬手抹掉脸上的唾沫,委屈巴巴地道:“县尊呐,您啐我干啥?不信您亲自去看呐!”他抽了抽鼻子,又补了一句,“哎呀,您老是不是肠胃不好啊?这味有点臭啊。”

    周厚德啐是啐了,心里却犯嘀咕——这小子平日编瞎话,眼珠子先滴溜乱转;今日满脸是汗,气都倒不上来,倒不像是编的。

    他转头看曲义。曲义也正看他。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各自撩起袍角,一前一后往外快步走。

    周厚德一边走,一边撂下话:

    “李满仓我告诉你,你且在这儿等着!若是假话,老夫还要再啐你一脸!”

    酒肆里,陈素实在按捺不住,再次站起身,径直朝小六子走了过去。

    小六子还在那儿唾沫横飞地侃着。陈素走到他身后,抬手就是一记大脖溜。

    “啪!”

    清脆,响亮,满堂皆惊。

    “小六子!你个混蛋,敢在外头编排姑奶奶?!”

    小六子本就脾气火爆,冷不丁挨了这么一下,猛地回头,炸雷也似喝问:

    “是谁——!”

    话音尚未落地,他瞧清了跟前的人。

    哐啷!

    连人带板凳,一并翻倒在地。

    小六子跌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望着跟前那张脸,整个人都懵了,方才那一肚子火气,跑了个一干二净。

    “陈、陈娘子?”他嗓子发干,“您……您怎么在这儿?”

    陈素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方才你在这儿,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信不信姑奶奶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

    说着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不重。踢完转身便要往外走。

    小六子跌坐在地上,结结巴巴,不知该先喊疼还是先请罪。

    就在这时,林昭把几文钱扔到桌子上,缓步走了过来。他在小六子面前站定,也抬脚踢了他一下。

    “小六子,‘还勉强’是吧?”林昭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小子倒是挺会说啊。”

    说完,林昭转身出门,追陈素去了。

    小六子瘫在地上,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哆哆嗦嗦地喃喃:

    “俺的娘啊……陈娘子……林相公……”

    他猛地转头,冲柜上吼:“王掌柜!这二位就在你店里吃臊子面,你他娘的竟然不提前告诉爷一声?!”

    王掌柜也彻底懵了,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就说看着他俩格外眼熟,万万没想到竟是林相公与陈娘子!”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怎么回事啊?他们回来竟半点动静都没有?”

    酒肆里一片哗然,食客们纷纷议论起来。小六子被人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望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又是激动又是懊恼。

    陈素与林昭一前一后踏出酒肆大门,迎面正撞上匆匆赶来的周厚德与曲义。

    周厚德站在街对面,定睛仔细一瞧,嘴巴“唰”地张大,一边连滚带爬地奔过来,一边连声惊呼:

    “我的天爷呀!我的天爷呀!真是,林相公!陈娘子!你们二位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人提前来通报一声啊?!”

    陈素气鼓鼓的,从周厚德身侧径直走过,脚步半点不停,一边走一边扬声说道:

    “周叔,我先回家了。一会儿县医院那边还有点事,我得去看一看。你有什么事,跟林昭去谈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嗖嗖出去七八步,头也不回,径直朝清河坊方向去了。

    周厚德瞪圆了眼睛,望着那背影,一头雾水,心里直纳闷:陈娘子怎么连句囫囵话都不肯多说?走这么急,后头有狗撵着?

    他来不及细想,连忙抢上一步,拦住林昭:

    “哎,林相公,您可别走!走走走,随老夫去县衙坐坐。哪有您这样的?回了陇城,半点音讯都不提前通一声,也让老夫备一备,”

    林昭被拦在街头,心里又好笑又无奈,开口问道:

    “周叔,你找我有事?”

    周厚德当场一怔。

    心底暗自嘀咕:不对呀。你林相公回到陇城县,按理当先寻我这个知县,进县衙询问公事才是,怎么反倒问我——你这个知县——有没有事?

    他张了张嘴,掰扯了半天,半晌答出三个字:

    “没事啊。”

    “那没事您拦着我做什么?”林昭一摊手,“您忙去吧。”

    说完,人已经绕过周厚德,朝着陈素走远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周厚德与曲义立在街心,对视一眼,全都懵得厉害。

    半晌,周厚德嘴里嘟嘟囔囔:“这……这哪是什么林相公啊?瞧着就跟村里寻常小伙子一般,他……这是去追陈娘子了?”

    他转过头,带着问询的目光看向曲义。

    曲义依旧发懵,迟疑着,干巴巴回道:

    “是吧。”

    而此时此刻,清河坊,谢长风家。

    谢长风正抱着巧娘,在她脸上吧唧吧唧一通猛亲。巧娘窝在丈夫怀里,闭着眼,皱着眉,鼻子微微噘起,一动不动地承受这阵暴风骤雨,脸上沾得满满都是唾沫星子。

    她同谢长风成婚一年有余,早习惯了丈夫这滚烫的性子。可她万万没料到,不过分别三个月,再见面,这热情反倒比从前更盛、更烈。

    屋内的床榻上,三个月大的小谢景之正乖乖趴着。小家伙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衬得脸蛋圆滚滚、白嫩嫩的。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直勾勾盯着自家娘亲被人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啃脑袋”。

    他安安静静看了半晌,小眉头一皱,嘴巴一瘪,忽然“哇”的一声,亮堂堂哭了出来。

    哭声嘹亮,中气十足,瞬间打破了满室的亲昵。

    巧娘顿时笑了出来,趁机伸手把黏在身上的谢长风推到一边,柔声哄道:“夫君,孩子饿了,你先等等。”

    她说着移步走到床边,轻轻将小家伙抱入怀中,撩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谢景之小小年纪,胃口却是极好。小嘴含住,吃得认真又用力。吃了片刻,巧娘怕他偏头累着,又轻轻换了另一边,继续喂他。

    炕边的谢长风静静坐着,一瞬不瞬看着妻儿。

    窗外是寻常市井烟火,眼前是自家娘子、自家孩儿。

    征战数月的凛冽风霜、刀枪杀气,在此刻被这满屋的温柔暖意彻底抚平,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得通透。

    他就这么痴痴看了半晌,看着看着,忽然酸溜溜开口,带着一脸委屈:

    “哎,你给我留点啊。”

    二十里外的清河村。马振邦把脸贴在许清河的腹上,轻轻点头:

    “嗯,好儿子,别急。外头天寒,你先在娘肚子里猫个冬。等你出来,爹给你做许多好玩的物件。”

    许清河环着丈夫的脑袋,静静听他絮语,面上漾着幸福笑意。

    烽烟散尽,边关归于安宁。田垄间农人安稳劳作,村落里鸡犬相闻,没有号角与厮杀,寻常人间烟火,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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