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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丝车在巳初以前进了织所。没有一辆空回。
陶六娘送来的米浆也已经下锅。食堂开灶时,白汽从屋顶一直冒到院里,昨夜空着的粮桶重新有了声音。
萧照庭把最早那批代领契搬到织所公议堂。
同一天的纸。
同一批真印。
同一行“仓空,停粥”。
若只看契,手续没有缺。
若只看结果,公主府签契后借粮,第二日便重新开灶。那批女人吃到了饭,也保住了工。
今日要问的不是有没有救过人。
是那顿饭能替她们答多久。
···
年轻御史先把公议规则贴在门口。
今日只验一批同日契,不替其他批次作结。
到场女工可以回答,也可以不答。
三份公开回答只检验问法是否可用,不代表同坊,更不代表三百八十六名代领人。
主记录分三栏:本人当时知道什么、得到什么、今日愿意保留什么。
程见微仍坐旁核席。
萧照庭坐在契约一方。
萧承晏的位置原本在主记录右侧。会议开始前,他把东宫席牌拿起来,放到了门外的见证桌。
年轻御史问:“殿下不参加定议?”
“东宫出了过桥现银。”
“只是三日新丝。”
“用的人仍是织所。代领契保留多少,会影响织所如何还款,也会影响东宫这笔钱能不能按期退出。”
萧承晏道:“东宫不是中立一方。可以交记录,不能定这批契有效无效。”
他没有离开。
只坐到门外,听得见里面每一句话。
萧照庭先让账房抬来两本工价册。
一本在集中代收以前。
一本在集中采买稳定以后。
年轻御史按同一工序、同一成色和实际交货量重算,剔掉换工与退货差异。集中采买以后,每份合格工的平均实付工钱,比以前高两成。
不是每个人每一期都正好多两成。
但同口径总账确实多了两成。
“低价整批买丝,省下来的钱有一部分进了工价。”萧照庭说,“代领没有只替本宫拿住人。”
程见微在旁页写:集中采买提高同口径劳动实付,两成,经账册复核。
她没有因为契约边界有问题,就把萧照庭真正做成的事抹掉。
年轻御史将这一条写进主记录。
···
第一名女工进来时,先看见食堂的白汽。
她是当年签契的人。
账房把契文从头念到尾:工钱、共同采买、未来分红、旧债代追,均由本坊代领代结;没有期限,也没有撤回办法。
年轻御史问:“当时有人念给你听吗?”
“念了。”
“每一项都念了?”
“记不清。”
“为什么按印?”
“饿。”
“有人说不按就不给饭?”
“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按?”
女人看了一眼萧照庭。
“大家都知道,府里只有拿到这批代领,才敢继续借粮。我们不按,粮车就不来。”
“今日若重选呢?”
“我还按。”
公议堂里有人动了一下。
年轻御史问:“为什么?”
“那日的饭是真的。后来一起买米也便宜。我不想自己跑铺子,不想自己追旧债。”
“所有项目都保留?”
“都留。”
她在第一栏之外,重新按下一枚今日指印。
不是补旧契。
只记录她今日仍愿意。
···
第二名是罗三娘。
旧契签下那年,她刚进织所不久。
“当时念过吗?”
“念得快。”
“听见未来分红和旧债代追了吗?”
“听见过‘以后’两个字。”
“为什么按?”
“前一天只吃了一顿。”
“有人逼你?”
“没人拿刀。”
“那你可以不按吗?”
罗三娘看着年轻御史。
“不按,我也可以走出门。走出去以后没有饭,也没有工。你说那算可以,便算可以。”
年轻御史没有把这句改成“受迫”。
他照原话写下。
“今日怎么选?”
“共同买米保留。工钱自己领。未来分红不要,旧债也不让人替我追。”
“你会失去可能的收益。”
“知道。”
“还没有给你看退出成本。”
“那就等看完再按。今日先记我不肯全留。”
她没有在旧契上画叉。
也没有再按一枚全项指印。
···
第三名女工说不出当年的契文。
她只记得米浆锅放在院里,按完印的人去领一只木牌,第二日凭牌吃饭。
“饭是谁借的,知道吗?”
“公主府。”
“钱从哪里来,知道吗?”
“不知道。”
“代领到什么时候,知道吗?”
“不知道。”
“今日愿不愿保留?”
女人没有立刻说。
她回头看门外。
门边站着同坊领工,身后还有等着上工的人。她们没有说话,却都在等她答。
“我可以明日再说吗?”
年轻御史道:“可以。”
“不说会不会停我的工?”
萧照庭道:“不会。”
“会不会不给我今日饭?”
“不会。”
“那我明日再说。”
年轻御史在第三栏写:暂不表达。
没有写默认保留。
···
三份回答放到一起。
一人全部保留。
一人拆开选择。
一人今日不答。
没有一份能替其他人作结。
萧照庭看着第一名女工的新指印。
“这证明当年的办法不是全错。”
程见微在旁页写:证明她今日愿意,不证明所有人当年都完整同意。
年轻御史照录。
“那旧契怎么办?”萧照庭问。
“不一律作废。”程见微说,“它证明当时确有粮、确有代领,也证明有人因此活下来。”
“也不一律保留?”
“不能。饥饿没有把真印变成假印,但它把能选的路变少了。现在路多一点,就该把没有问完的问题再问一次。”
“每个人都重问?”
“每个人只答自己的。”
“有人不答呢?”
“先记不答。不能拿沉默替她续约。”
门外,萧承晏听见这句,把东宫席牌又往离主记录更远的地方推了一寸。
···
公议结束以后,杜三春没有走。
她把自己的收益簿、旧债抄件和领工牌一件件放到桌上。
“我已经听完会失去什么。”
年轻御史看过程见微写在旁页上的复核项,照着问:“韩家的实际未摊中保成本也核完了?”
“核完了。”
“共同采买呢?”
“保留。”
“工钱?”
“自己领。”
“未来分红?”
“不要。”
“旧债代追?”
“撤。”
年轻御史把四项一项项复念。
杜三春每一项都答了一遍。
最后,她问的不是要赔多少。
她问:“现在,我可以说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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