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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三娘的伤，养到第七天，总算能自己走道了。沈满仓扶她下床的时候，她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又活动了两下胳膊，道：“沈爷，今儿我得出门。香堂，不能再拖了。“
“松本刚吃了瘪，正满世界找你。“沈满仓道，“你这会儿出去重开香堂，不是送上门去？“
“正因为他在找我，“于三娘道，“我才更要堂堂正正地把堂口立起来。我于三娘要是躲着不敢露头，帮里那百十号兄弟，才真叫散了心。“
沈满仓看着她，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行。要立，就立得漂亮。你听我的——香堂，不在关帝庙开，在码头开。“
“码头？“于三娘一愣，“码头让关东军占了，堂口都挂着膏药旗，怎么开？“
“所以才要开在那儿。“沈满仓道，“松本占了码头，靠的是枪。你要是当着全码头的面，把堂口香案摆回去——他那杆旗，就成笑话了。“
当天午后，码头工人歇工的当口，于三娘带着十来个兄弟，抬着香案，径直走到堂口门口，把膏药旗一把扯下来，当垫脚布踩了，香案往台阶上一摆。
码头上顿时炸了锅。扛活的、拉纤的、看热闹的，呼啦啦围了一大圈。松本闻讯带宪兵赶来时，香已经点上了。
“于三娘！“松本铁青着脸，“你好大的胆子——这码头是关东军军管重地，你竟敢在这儿聚众滋事！“
“松本副官，“于三娘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于三娘是平安帮第十七代当家。青帮的规矩：香堂在哪，码头在哪。这码头，从前是我平安帮的堂口——今儿我回来，是按规矩，重立香堂，迎回香火。“
“你——“松本气得手都抖了，正要挥手让宪兵上前，却听人群外头，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传来——
“松本副官，且慢。“
松本回头，看见沈满仓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捧着个账匣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兴亚院的文员，一人抱着半人高的账本。
“沈署长？“松本皱眉，“你来干什么？“
“来给松本副官送个信。“沈满仓道，“藤原先生那边，大藏省的三井特派员，昨儿发了一纸公文——码头军需账，即日起由兴亚院总核账室代管清查，未清账前，码头的一切进出货，都要过我这本账。“
他从账匣子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递到松本眼前：“松本副官，您看——这码头上，是关东军的枪大，还是兴亚院的印大？“
松本死死盯着那纸公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码头是军需转运要地，账务归兴亚院代管，这在体制上挑不出错——他松本再横，也不敢当着满码头的人，跟东京的兴亚院硬顶。
“好……好一个沈署长。“松本咬着牙，“这码头，本官让了。可账，你给我记着——“
“账，我自然记着。“沈满仓道，“松本副官慢走。“
松本带人气哼哼地走了。于三娘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沈满仓，眼里满是复杂：“沈爷，你早就算好了这一手？“
“算账的人，走一步，得看三步。“沈满仓道，“香堂，立起来吧。今儿这香，得烧给全码头的人看。“
香堂重立，于三娘按规矩，祭过关帝，又当众宣布了三件事：第一，码头工人的工钱，从明儿起，平安帮按旧例加一成；第二，替关东军扛过货的兄弟，只要回头，既往不咎；第三，刘麻子通敌卖帮，本该三刀六洞——念其受胁迫在先，又有悔意，逐出香堂，留帮察看。
刘麻子跪在香案前，磕头如捣蒜：“谢当家开恩！谢沈爷美言！小的这条命，往后就是平安帮的！“
沈满仓站在人群外，不动声色地把窥账之眼往他头顶一照——刘麻子头顶浮起一行小字：“受松本副官胁迫，供出暗语；今又收万账房二十块大洋，替其探听沈署长与码头账务往来。“他心里冷笑：这墙头草，刚保下命，又吃起两头的钱来了。留着，有用。
“三娘，“他低声招呼于三娘到一旁，“刘麻子这种人，别指望他忠心——可他嘴碎，眼线密，留着当个传话的，比杀了值钱。回头你让人盯着他，他往松本那边递什么话，咱们就知道松本在想什么。“
“明白。“于三娘点头，“那万账房呢？“
“万账房是松本的活账本，比刘麻子金贵。“沈满仓道，“先别动。等他自己走投无路——鱼，要等它饿极了，才肯咬钩。“
香堂的香，烧到一半，忽然，人群外挤进一个码头工人，凑到于三娘耳边嘀咕了几句。于三娘脸色微变，转身对沈满仓道：“沈爷，有生面孔进了码头账房——戴金丝眼镜，穿洋服，带两个跟班，说是'特高课稽核员'，要查新立的账。“
沈满仓心头一跳。他刚把码头账揽进怀里，特高课就来了稽核员——来得这么急，是冲着账来的，还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叫什么？“他问。
“姓佐藤。“那工人道，“是个女的。“
沈满仓的手，微微一紧。佐藤美代——特高课甄别组组长，那个只信数字的女人。她来了，这码头的水，又要浑一层。
他抬头，望向码头账房的方向，低声道：“来得倒快。也好——她来查账，正合我的意。账，就要有人来查，查得越狠，越显得我这账房先生，账做得干净。“
“沈爷，“于三娘皱眉，“那个佐藤，是善茬么？“
“不是善茬。“沈满仓道，“可她在明处查账，我在暗处拨盘——她查到的每一笔，都是我想让她查到的。三娘，你只管把堂口立稳。账房那边——我去会会这位稽核员。“
他转身要走，钱串子却从人堆里钻出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沈爷！沈爷！我刚从塘沽回来——飞云号，动窝了！“
沈满仓的脚步，猛地一顿。
“动窝了？“
“嗯！“钱串子压低声音，“今儿一早，飞云号上下来一拨人，在码头雇船工、买绳索油布——那架势，像是要连夜出港！“
沈满仓的眼，眯了起来。松本刚丢了码头，就急着让飞云号出港——他是怕夜长梦多，要抢在账务清查之前，把金条运走。
“沈爷，“于三娘上前一步，“飞云号要跑——那批金条，怎么办？“
沈满仓望着塘沽方向，缓缓道：“让它跑。“
“让它跑？！“于三娘和钱串子异口同声。
“船在海上，是关东军的船，咱们动不了。“沈满仓道，“可船要出港，得先经过这码头的水路——码头，现在是你的了。三娘，你让兄弟盯死塘沽到港外那段水路：飞云号什么时候起锚、走哪条航道、船上几个人，一笔一笔，都记清楚。“
“记清楚……然后呢？“
“然后，“沈满仓微微一笑，“等它跑出去，再有人动手，就跟咱们没半点干系了。金条丢了，是海匪劫的、是船沉了——谁说得清？账房先生的规矩：钱要赚，手不能脏。“
他说完，理了理长衫，往码头账房走去。身后，钱串子咂咂嘴，对于三娘道：“三娘，您听见没？沈爷这算盘，是越拨越精了——连脏手都有人替他代劳。“
于三娘没答话。她望着沈满仓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账房先生身上，那杆看不见的算盘，噼啪作响的声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把刀，都更锋利。
香案上的香，还在烧。码头上的旗，却换回了平安帮的旧旗——只是那旗角的暗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新缝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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