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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美代没有急着进账房。她在码头转了一圈，看了香案、看了工人、看了新挂的平安帮旗子，最后才踱到账房门口，隔着门槛，朝里望了一眼——沈满仓正低头对账，面前摊着三本账，手边一杆算盘，拨得噼啪响。
“沈署长好雅兴。“佐藤美代开口，声音清冷，“外头天都塌了半边，您还在这儿拨算盘。“
“稽核员来了。“沈满仓抬起头，放下算盘，起身让座，“天塌不塌，是军部的事；账平不平，是账房的事。我这个人，只管得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请坐。“
佐藤美代没有坐。她站在账桌前，扫了一眼那三本账：“码头军需账，兴亚院不是才接管一天么？沈署长这就理出三本了？“
“理账嘛，“沈满仓笑道，“快有快的理法。这一本，是关东军移交的旧账；这一本，是这几日码头进出货的新账；这一本——“
他顿了顿，把第三本往旁边一推：“是还没理清的糊涂账。“
“糊涂账？“佐藤美代的目光，落在那本账上。
“嗯。“沈满仓道，“稽核员来得正好。这本糊涂账里，有一笔钱，我理了三天，没理出个头绪——您要是有兴致，不妨帮着看看。“
他翻开第三本账，指着中间一页。佐藤美代凑近一看，只见那页上记着一笔支出：“民国三十年九月，码头修缮费，支银圆一万二千元，经手人：兴亚院天津事务局。“
“一万二千银圆的修缮费？“佐藤美代皱眉，“这码头，是拿金砖铺的地？“
“是啊。“沈满仓叹道，“我也觉得蹊跷。可您看这签名——'田中义成'四个字，铁画银钩，是田中局长亲笔。我一个小小的总核账，哪敢去问田中局长，这码头修的是什么？“
佐藤美代的目光，在那签名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向沈满仓：“沈署长把这笔账拿给我看，是想让我——替你去查田中局长？“
“不敢。“沈满仓道，“账房先生的规矩：账上有疑，得上报。您是特高课的稽核员，管的就是查账缉私的差事——这疑账报给您，是分内事。“
佐藤美代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沈署长，我听说，木村课长请你喝过茶。“
“喝过。“沈满仓道，“茶不错。“
“木村课长说，“佐藤美代缓缓道，“码头这摊水底下，有鱼，也有钉子。沈署长觉得，你是鱼，还是钉子？“
“我？“沈满仓笑了，“我就是个拨算盘的。鱼也好，钉子也好——跟我一个账房先生，有什么相干？“
佐藤美代没有再问。她合上账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那笔修缮费，我记下了。沈署长——你这一页账，翻得倒是时候。“
沈满仓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记下了。“钱串子从后门溜进来，“沈爷，您把田中局长的账，捅给特高课——这是要借佐藤的刀，砍田中的头？“
“不是砍田中的头。“沈满仓道，“是给木村递刀。“
“木村？“
“木村一直在找'烂算盘'。“沈满仓压低声音，“可'烂算盘'是军统的人，藏得深，他一时半会儿挖不出来。人挖不出来，他就得交差——入冬前交不出人，他脸上挂不住。这时候，要是有一桩现成的'大案'送上门——关东军系倒卖军需、田中义成经手贪墨——你说，木村是先啃这块到嘴的肥肉，还是先跟看不见的'烂算盘'死磕？“
钱串子眼睛一亮：“您是让他——拿田中交差！“
“借刀。“沈满仓道，“木村的刀，借来砍田中；田中的刀，借来挡木村。两把刀打起来，我这个拨算盘的，才好安安静静地，把这码头上的糊涂账，一页一页，理成自己的明白账。“
当天夜里，消息就传回来了。钱串子跑进估衣街后院，一脸兴奋：“沈爷，成了！木村今儿下午，把田中局长请到特高课喝茶了——喝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田中局长脸色铁青，连车都没坐，自己走回去的！“
“田中不是吃素的。“沈满仓道，“他吃了亏，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谁把账捅出去的。“
“那咱们——“
“咱们不怕他查。“沈满仓道，“那笔修缮费，是田中的亲笔，白纸黑字，经得起查。他查来查去，只能查到'特高课稽核账目发现疑点'——跟兴亚院总核账，半点干系没有。账房先生的规矩：疑点，是从账本里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人栽进去的。“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沈满仓心里一凛——这敲门声，是秦朗那条线的暗号。
他示意钱串子躲进里屋，自己开了门。门外站的，却不是秦朗，是韩二刀。
“二刀？“沈满仓道，“这么晚了——“
“秦站长让我传句话。“韩二刀压低声音，“重庆那边，催得紧。'金子留下'四个字，不是说说——上头已经派人到天津了，最迟月底，要见着金条。“
沈满仓的心，微微一沉：“重庆派人来了？谁？“
“没说。“韩二刀道，“只让我带四个字——'账清人清'。“
“账清人清……“沈满仓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是要我先交账，再论交情。二刀，你回去告诉秦站长：账，我沈满仓在理；金条，在飞云号上，跑不了。可理账的人，得先保住自己的脑袋——脑袋都没了，账清了，又有什么用？“
韩二刀点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沈满仓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吐出一口气：“木村的刀，已经出鞘了。田中的刀，也该动了。重庆的刀……也在路上了。三把刀，都冲着码头来——就看这最后一刀，落在谁头上。“
他低下头，借着月光，从怀里摸出一本极薄的册子——那是他白天从第三本“糊涂账“里撕下来的夹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串数字。那串数字的尽头，不是码头，不是兴亚院——是塘沽，是飞云号，是那二百根金条。
“金条，“他低声道，“我要。账，我也要。可这浑水里的鱼，不能都让别人捞了去。“
远处，码头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汽笛——那是飞云号，在塘沽码头，试航的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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