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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市局法医中心。分局刑侦大队来的晏队,推开门进来,先把尸表记录要了过去,站在窗户跟前看。
上午那个民警跟在他后头,档案袋还夹在胳膊底下。
晏队看完了,把记录本合上,没有还回来。
“温老师,您这上头写了建议解剖,我得签字报局里批。批下来,后面就得照命案的路子走了。”
温则鸣点了点头。
“分局手上压着两起,两起都有名有姓,到今天一起也没破。这一个没名没姓,没人报失踪,立了,也就是挂在墙上。”
“我知道你们难。可他背上那一片,我不能当没看见。”
晏队把记录本又翻开,拿笔帽在最后那两行上敲了敲。
“尸斑这一样,到了法院,人家问:泡了好几天的尸体,你看颜色看出来的?您怎么回答?”
“所以我写的是建议解剖,并没写结论。”
晏队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又揣回去。
“孩子中考,今天考最后一门。”
“考完就放松了。”
“嗯,是暂时放松了。”
晏队把手机揣好了。
“解剖出来要是淹死的呢?”
“那就按淹死的出意见,我签字。”
晏队看了他一会儿,把记录本还给了他。
“批件明天上午应该能下来,我过来盯着。”
他带着那个民警下楼去了。
温则鸣把尸表记录收进抽屉。他记得那十三行,最早的一行是大前年十月,最晚的一行,离今天也一年多了。
六月二十七号,礼拜四。上午八点半,解剖室。
批件是八点十分送到的,家属那一栏写着:身份不明,无法通知。
晏队换了隔离衣,戴着口罩站在台子尾端,离得不远不近。
温则鸣主检,陆法医做第二人,中心的技术员管照相和记录。两个法医戴着口罩、帽子、面屏,手套戴了两层。
温则鸣先开了口。“先胸腹,再开颅,颈部放最后。”
技术员把这句记上了。
刀从颈下往下走。皮下的脂肪已经发黄发软,一刀下去,一股气味顶上来,晏队往后让了半步,又站回去。
胸腔打开,两边的肺塌着,颜色发暗,切面往外渗着污红的水。
陆法医拿刀背压了压。“泡成这样,肺看不出来了。”
“硅藻照做。肺、肝、肾,再取一截股骨。”
温则鸣抬头看了晏队一眼。
“晏队,闸口那儿的水,得麻烦你们分局的人去取两瓶,岸上的土也取一份。”
晏队点了点头,掏出本子记了。
然后是腹腔。胃打开,里头一小团糊,量不多。温则鸣拿勺子舀出来,摊在托盘上,糊里头掺着几粒白渣子,没化完。
他凑近看了看,把胃内容分成两份,一份装瓶贴了编号送毒化,一份留存。心血不取,股静脉血、尿、玻璃体液、肝各留一份。
“毒化,加急。”
技术员问:“写什么项目?”
“常规筛查。镇静催眠的那一类单列一行。乙醇看玻璃体液。”
右边的肾在原地,个头比常人的大一圈。温则鸣把它取下来,搁到秤上。
“二百一十五克。”
技术员念了一遍,记上。
左边,尸表上记过的那道刀口就在外头。他把结肠推开,往腰那头摸进去。手停住了。
“左肾窝是空的。”
陆法医低下头去看。
肾该在的地方,是一团发白的硬东西,跟后腹壁、跟腰大肌长在一起,拿手指头抠不开。
温则鸣换了把剪子,一层一层往里剥。剥了快二十分钟,顺着腹主动脉往左摸,在一层瘢痕底下剥出一截血管,断头离主动脉不到一指,头上扎着两道黑线,线头剪得一般长。
“肾动脉。”
他又往下剥,剥出第二截,也是两道黑线。
“肾静脉。”
第三截细一点,从下头连上来,头上也扎着线。
“输尿管。”
陆法医伸手过来,拿镊子尖拨了拨那个线结,拨不动。
“丝线,外科结。”
温则鸣把线结翻过来看了看。“三个扣。”
晏队往前走了两步。“这能说明什么?”
温则鸣没有抬头。
“天生没长左肾的人,左边的肾动脉、输尿管多半一块儿没有,连根都没有。他这儿有,三样都有,都是断的,断头上都扎着线。”
他顺着那截输尿管往下摸到膀胱,把膀胱打开,翻过来给陆法医看。左右两个输尿管口都在。
“这是开刀取走的。取的人学过,线打得不比我差。”
陆法医在面屏后头抿嘴笑,没有出声。
晏队没有接话,退回了台子尾端。
技术员一项一项往下记。温则鸣把那三截带线的断头连同周围那一团硬东西整块取下来,分两份,一份固定,一份另装。
“这一块做切片。看那团东西长了多少年。”
陆法医看了他一眼。“切片也就看得出个一年往上、几年往上。”
“能写上一年往上,也算信息。”
开颅,没有骨折,没有出血。脑子已经软了,取出来就塌下去。
最后是颈部。胸腔、颅腔都取空了,颈前一层一层往下分。头一层翻开,肌肉里有几处颜色发暗。
陆法医在边上看着。
“颜色不算。”
“嗯。”温则鸣接着往下分。再往下一层,颜色是匀的,看不出哪一块是压出来的。他把舌骨、甲状软骨捏在手里,一节一节摸过去,又拿放大镜看了一遍。
“没有断的。”
陆法医点了点头。
快十二点,温则鸣把最后一个检材瓶子贴上号,摘了外面那层手套。
晏队这才走过来,站在台子边上。
“温老师,死因呢?”
“现在还下不了。尸斑只说明他死了以后在别处躺过大半天,才下的水。脖子没断,头上也没伤。硅藻照做,给法庭留一份。”
温则鸣看了一眼托盘上那个小瓶。
“得等毒化。”
“多久?”
“加急的话,一个礼拜上下吧。”
晏队往托盘里那几截断头看了一眼。
“那您刚才那句,开刀取走的,能写进去?”
“能写。线结就在那儿,照片拍了,组织也留了。”
“那我先按这个报。死因不明,死后入水,左肾手术切除。”
晏队顿了一下。
“够立案了。昨天我说挂墙上,算我没说。”
他转身推开门出去,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号。门在他后头关上了。
屋里剩下两个法医,一个技术员。技术员把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着核编号,核完了,抱着记录夹先出去了。
温则鸣看着托盘里那三截断头。线是黑的,结是一样的结,三个线头剪得一般长。
他想起一审宣判那天,葛燕问的话:那十三个人,往后还查吗。
陆法医把最后一张记录看完,签了字,把笔放下。
“你昨天早上翻的那个库,是融冰那十三个吧。”
“嗯。”
“那十三个,取的是什么,有数没有?”
“没有。账上只记了编号和日子。”
温则鸣把那一瓶贴了号的组织放进冷柜,柜门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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