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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五天不亮,柴广霞就把找出来的两身衣裳抻平。都是荆克俭的秋衣秋裤,一身灰的,一身藏青的,藏青那身领口都有些洗毛了。两双袜子卷成团,塞进秋裤裤腿里,二百块钱卷在袜子团里头。她从孩子用剩的作业本上撕了一张,趴在炕沿上写了小半张,看了好一会儿,团成一团,塞进了灶膛。又撕了一张,写完叠成个小方块,夹在叠好的灰秋衣中间,拿蓝格子包装上。
城郊看守所收物窗口,值班民警验了她的身份证跟拘留通知书,当着她的面拉开拉链,一件一件抖开,领口、衣角、裤腿挨着捏。袜子团里的钱抖出来,点清了,叫她上隔壁窗口存到荆克俭账上。那个小方块也捏出来了,民警展开看了一眼。
“大姐,有字的东西不让往里带。我得拿出来登个记,交给办案单位。到不了他手里,你别怪我啊。”
她两手扒着台子,没舍得走。
“衣裳我们给荆克俭送进去,天凉了他穿得上。”
礼拜五下午两点,城南那栋自建楼,侧门口又拉了线。分局批下来回现场复勘,做侦查实验,疾控先把仓库跟后头两间屋挨个测过,都是零。居委会来了两个见证人,站在侧门那条过道里,谁也不往屋里进。
崔文波蹲在仓库地上,拿粉笔在原先药渣那块画了个圈,烟饼放在圈里。
“不挪地方,就搁这儿。门窗……那天夜里啥样,我不敢拍脑袋定。韩队,记录上咋写的?”
韩东升冲着李扬的镜头:“派出所那天的记录,房东开门以前,门窗都是关着的。就照全关。”
崔文波把插销挨个都看过,又把手表举到眼跟前:“我喊起,温老师那屋掐表。哪屋见着烟了喊一嗓子,喊清楚从哪儿进的。一回不算,散干净了再来一回。”
小冉那间屋里,床垫还在,被褥早让分局拿走了。温则鸣蹲在床头,脸跟枕头一般高,左手打着手电压在地上,右手捏着手机。
“李扬,蹲下来拍,就这个高度。门缝跟那扇窗都得框进去。”
墙那边崔文波喊:“点了,起表!”
屋里谁也没说话。手机上的秒数往上跳。
一分四十,电闸箱那个眼里先冒出一股白烟,墙根那道缝跟着也出来了,贴着地往床这边爬,没往上飘。
“别追着拍,跟着它。”
烟一挨着床脚,就顺着床垫边往里漫,漫到了枕头那头。
“到枕头了。这个时间再记一下。”
隔壁那屋,韩东升过了一会儿也喊:“这边也进来了,墙根!”
见证人里那个大姐扒着门框,小声问了一句:“这玩意……人睡着能闻着不?”
温则鸣没起身,转过头。
“这是烟,跟那个不是一回事。那东西有味儿,醒着的人闻得着。”
他抬眼看了一下那扇关着的窗。
“窗那儿也拍一个。”
第二回散净了重来。完了,几个人回到仓库,崔文波把两回的数对了一遍。
“小冉那屋,头一回一分四十,这回一分四十四。隔壁两分五十五,两分五十八。两回都记上,别抹成一个数。墙头那道缝倒没咋走烟,烟是贴着墙根往里钻的,闸箱后头那个眼也在往里吸。烟饼出来是热的,过了墙就凉了,会往下沉。”
礼拜六上午九点,韩东升办公室。郑海峰把提请批准逮捕书递过去。
“拘的时候按的是过失致人死亡,报捕我改成了危险物品肇事。”
桌上摊着中心一早传过来的毒化报告,崔文波把头天那张光盘压在报告上头。老冯刚从邻县回来,裤腿上还带着泥点子。
韩东升没抬头:“为啥不报投放危险物质?”
郑海峰答得快:“故意那条路,法制科跟检察院都堵死了。跟两个死者不认识,没过节,也没图啥。”
韩东升这才抬头:“过失投放危险物质呢?”
老冯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才接过话头:“那条宽。他这是用农药,罐上印着禁用,用的时候出了事。危险物品肇事那条,是专门管这个的。”
韩东升点了头:“那就报危险物品肇事。检察院要改的话,按他们的来。”
郑海峰把报捕书翻到罪名那一页:“死了俩,是三年以下这一档。”
老冯说:“所以城北那两个要紧。老郜跟东头那小丫头还在 ICU,只要走了一个,就得往上跳一档。”
韩东升拿笔敲着在台历上记着的医院电话:“医院那边,一天一个电话。”
郑海峰把报捕书翻回前头:“头两个钟头编的那些,法制的意思是当情节写进去。九点多他自己说出了城北、四罐,楼上的人是照他说的撤出来的,这也写进去。好的坏的都一块儿写。”
韩东升把提请批准逮捕书翻到最后一页:“局长签完,今天送检察院。”
上午十点,苏晓棠和派出所一个民警,陪着小冉她妈、邰亮他爸回了一趟那栋自建楼。楼里的人还没搬回来,侧门那条过道黑呼呼的。
警车刚停稳,马路斜对过修车铺的铁皮棚底下,有个穿毛背心的老头往前探了探身子。
“苏、苏警官……我就搁这儿站会儿,我这就走……”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单拧下一把,胳膊伸得直直的,人没往前挪:“后头那屋……门上那把锁的钥匙。你们拿着,省得撬了。”
“钥匙我们有。你回去。”
“有、有啊……有就好,有就好。”
那把钥匙往圈上套了半天没套进去,他捏成一把塞进毛背心兜里,冲民警点了两下头,贴着铁皮棚往公交站那头走,越走越快。从头到尾,他眼睛没往两家人身上落过一下。后来片警说,他礼拜四夜里取保出来,就直接住他闺女那儿了。
小冉她妈一只手还扶着车门。
“……那谁啊?苏警官,那人谁啊?……是不是芸儿说的那个,那个粟……”
苏晓棠托了一下她胳膊:“阿姨,先进屋。”
邰亮他爸两只手揣在袄袖里,眼睛落在粮油店卷帘门的封条上,半天没挪。
“……熏粮食的,就是这家?”
他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小冉她妈跟马路中间,又往对过望了一眼。
小冉她妈脚底下顿了一下,也看着那张封条。
进侧门以前,她回头往对过看了一眼。铁皮棚底下已经没人了。
到了门口,苏晓棠站住了。
“阿姨,屋里收拾过了。您要是不想进,就在外头等着,东西我拿出来。”
小冉她妈没接话,自己先走到了门跟前。
那扇门上的封条,民警先拍了照,苏晓棠揭了,叠好收起来,才推开门。
小冉她妈先没看东西,走到窗户跟前,往外看。
她手扶着窗框,没回头。
苏晓棠一样一样拿给他们看,民警在边上记清单。
那件黄色马甲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袖口磨得起了毛。
“这颜色扎眼,她跟我说过,大老远就能看见她。”
小冉她妈把马甲叠成个四方块,放在床垫上。
存折夹在衣柜最底下那摞毛衣里。她翻开,看了好一阵子,才合上。
“她说攒够了,一分不用家里出。攒这些钱,她得送多少件快递啊。”
她把存折揣进了褂子里头的口袋。
苏晓棠从床头那个塑料袋里抽出影楼那张定金单,先没递。
“阿姨,拍婚纱照的单子,背面有字。”
小冉她妈接过去,翻过来,凑到窗户跟前,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背面一行圆珠笔字:芸芸要那套鱼尾的。
“……芸芸要那套鱼尾的。这是她写的?她那字我认不大出来,打上了班就没给我写过字……”
邰亮他爸往前凑了一步,看了一眼。
“……亮子写的。”
“他写字就这样,打小改不了。他打电话回家,也是芸芸、芸芸的。他娘还笑他。”
“亮子叫她芸芸啊。俺在家都叫她芸儿,没人叫她芸芸。”
她把单子往邰亮他爸跟前递了递。
“他叔,你说,这是她跟亮子说的,还是亮子自个儿瞧上的?”
“那得是她要的。他不懂这些。”
“鱼尾的……鱼尾的是啥样的?”
苏晓棠拿手机找了张图给她看。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裙子底下还有尾巴。她穿肯定好看。”
她把手机往回推了推,把那张单子搁在手心上,拿另一只手盖住。
“这张是俩孩子的。我拿着行不行?他叔,你要是想要,你说话。”
“你留着吧。是闺女要的。”
邰亮的东西不多,就一只工具包。他爸拉开拉链,拿出一把扳手,用袄袖子擦了擦。
“这套是他头一年挣的钱买的,舍不得用,修车还都是拿店里的。”
他把扳手放回去,拉好,背在了肩上。
苏晓棠把清单递过去。
“俩人的手机还得扣着,结案以后还给家里。您二位在清单底下签个字。”
小冉她妈扭过头来。
“那手机里头,有她跟我打的视频没有?她老拿手机照这个窗户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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