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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寒生并没有立刻追问。他扶着绣绣往屋里走,又起说她母亲气色尚可,他方才来时已经去拜见过了。
绣绣心不在焉的地应着,神色终于松下来些许,大抵是觉得糊弄过了顾寒生。
但顾寒生语气温和,目光却深重的看着自己的妻子。
扶绣绣坐下后,他又状似无意地开口:“说来也奇怪,沈寂竟知道我在京外的这处宅子。担惊受怕的找了你这么多天,没想到他竟早就将你送到了这里。”
绣绣一怔。
原来,这竟是顾寒生的宅子吗?
她回过神来,摇头:“或许是事发突然,总之我与他在半路就分开了。”
顾寒生点了点头,又握住绣绣的手安抚:“听说你们还在岳县住了几日?他手底下那些人还算尽心?”
“……挺好的。”绣绣说,“路上没出什么岔子。”
她已经听出,顾寒生是在试探,那些日子陪在自己身边的是不是只沈寂一个人。
果然,顾寒生下一句便忽然话锋一转,问:“可你方才听见沈寂的名字就不对劲。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绣绣摇头摇得飞快:“没有。”
“那为什么你好像很害怕?”
“我就是……不想提他。”绣绣咬了咬唇,“莫说我一个小女子,就连你,还有朝中的官员,不是也畏惧他吗?”
这话说得在理,顾寒生挑不出毛病,便暂且按下。
“我只是担心你,又不知当初他是怎么救的你。只听岳母说,那人如舍了性命一般,便更觉奇怪。沈寂那般冷心冷肺的人物,竟还会有这样一面。”
绣绣知道顾寒生就是怀疑了,不告诉他,他也一定还会追问下去,于是将山洞里那一段掐头去尾说了,只说沈寂在山洞里捡到她,后被猎户收留,路上还遇到了官兵搜捕。
顾寒生听完,沉吟半晌,察觉不对:“可是,誉王的爪牙还不够派去岳县搜捕的,况且我也没听说有人在通缉沈寂。”
绣绣一愣,这次她也开始困惑了。他们明明遇到了,沈寂还亲口说画上是他的样子,只怕叛军也在找他们,两个人才有了书铺的那一遭。
顾寒生看她沉默,以为是自己逼问的太紧,吓到了她,便道:“我就随口问问,绣绣不要害怕。”
绣绣缓缓扬唇笑着,眼神却没有温度:“可你问得跟审犯人似的。”
顾寒生微微凝滞。
他不确定,绣绣究竟知不知道沈寂对她怀着怎样的心思。
如果不知道,那便是另说。
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一个男子心怀不轨,却与他日日夜夜相处那么久,还藏着掖着想要隐瞒自己的丈夫……顾寒生看向绣绣的目光缓缓浮上浓黑,透不进光。
他压下心底的波动,起身替她倒了杯茶递去,等她接了,才慢慢说:“《女诫》有言,避嫌远疑,所以不误。孤男寡女一路同行,朝夕共处,本就该知瓜李之嫌,我只是怕你轻忽了……”
绣绣捧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忽然打断了他。
“你问这么多,又绕了这么多弯子,说到底,是觉得我背弃了你?可是顾寒生,莫说我没做,就是我做了,我们之间也早就已经写过和离书了,与你有什么干系呢?你大可去找背的了女诫女德的,不如现在就让我和我娘走。”
顾寒生见她如此果断,心下一慌,忙来到她面前,仰头拧着眉看她:“你怎么又扯出和离书的事?那东西我当日就撕了,什么都算不得。”
他将她两只手都攥在手心中,揉搓了好几下:“绣绣,只是你不了解沈寂,这世上有毒蛇有君子,如他一般装作君子的毒蛇却不多。我是你的夫君,自然会担心你会因此忍受非议。”
绣绣心里想,她已经见识过了。
不论是像君子,还是像毒蛇,她都已经见识过了。于是垂下眼,不说话。
顾寒生看着她的面容,那般娇弱秀丽,惹人怜惜到他常常都把持不住,忽然问了句:“沈寂可曾想与你行房帏之事?”
绣绣身子猛地一僵,当即重重摔落茶杯,甩开了顾寒生的手,站起身往后退。
“顾寒生!你胡说什么!”
她被气得浑身发抖,或者不止愤怒,还有心虚。因为绣绣分不清沈寂对她所做的那些,究竟算不算作她的错。如果被轻薄了是她的错,她是不是该……
该如顾寒生当初给她讲的那个故事一样,悬梁自尽。
绣绣慌了神,她不想就这样死,甚至连顾寒生也开始畏惧,更怕顾寒生察觉出什么,便也给她白绫逼着她死。
于是转过身去,跌跌撞撞的就要去找母亲,她要离开这里。
顾寒生脸色一变,没想到她竟会被吓成这个样子,连忙追上去将妻子箍进怀里,求道:“绣绣,是我不好,我方才那些话不该问,我混账。”
“你不知道,誉王那个疯子,他竟下毒谋害陛下,好在太子以身犯险才诛杀了他。如今太子暂掌国玺,等登基大典一过,我便也是从龙的功臣,比沈寂差不了哪里去,以后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了……”
绣绣听见顾寒生竟还想拉着她继续留在京城,几乎瞬间崩溃。
“我不要!”
她惶恐的挣扎:“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要,我不喜欢留在这里,我讨厌京城!你要待在这里,你自己留,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绣绣声音渐渐微弱下去,脱力一般,连哭泣都没有力气。
从头到尾,她也只不过是想回家。她已经后悔来找顾寒生了,她现在什么都不要了,只不过想回到一开始那样。
怎么就,那么艰难?
顾寒生茫然的看着妻子这般模样。
她瞎的那天,也未曾绝望痛苦成这个模样。
顾寒生的心蓦然疼了起来。
他以为,绣绣想离开京城是害怕危险,所以才像方才那般说,可她原来,只是想回家吗?
“你不喜欢,那我就也不留了。”
顾寒生只是想了几息,便决定下来。
“我明日便去找太子殿下,跟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了,加官进爵也好,封号提品也罢,统统不要了。”顾寒生紧紧抱着她,“我跟你回松阳,咱们还跟从前一样。”
顾寒生背弃了曾经他最想要的那些东西,无论是权势还是官权。
但却觉得无比安心。
“你就算不认我这个夫君,我也认你这个妻。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回松阳,我跟你回松阳。”
他抱着她,闭上眼,呼吸颤抖:“绣绣,你我不可能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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