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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扎进了迷雾中。灰白色的雾气瞬间合拢，将整支队伍吞没。
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一臂的距离，每个人都只能看见自己面前那一小片灰白。
那雾气黏稠得像是活物，缓慢地蠕动着，贴着皮肤，钻进衣领，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它没有气味，却让人从喉咙深处泛起一股干呕的冲动。
朱蒂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猛地转头，对着瑟兰迪尔吼道。
“不想让我们沦为失魂者，就快使用清醒术！！”
瑟兰迪尔没有犹豫。
他飞速念诵咒语，法杖点在木筏中央。
“魂灵为灯，意识为锚。”
“迷雾遮目，吾以清醒破之。”
“幻境缚心，吾以真我斩之……”
清醒术作为初级魔法，吟唱的时间非常短暂。
不过一分钟，瑟兰迪尔就完成了吟唱。
灰白色的半神器法杖散发出一阵冷森的光芒，那光芒从杖顶扩散出去，覆盖在木筏上。
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来自精神上的洗礼。
脑海中那些隐隐约约的杂念，被一扫而空，意识重新变得清明。
朱蒂大松一口气。
随后，无法遏制的愤怒从心底涌了上来。
一分钟。
在迷雾中暴露一分钟，就足以将他们全部团灭。
林鬼刚刚的行为，无异于将他们往死路上送。
她带着怒气，准备去质问。
却被夜枭拦住了。
朱蒂愤怒地看向夜枭。
作为领队，夜枭最该阻止林鬼刚刚的鲁莽行为。
靠着他的速度，他完全有能力在林鬼钻入迷雾前拦下他。
然而夜枭却无动于衷。
夜枭只是示意她冷静。
然后用眼神示意她看看四周。
朱蒂皱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微冷。
风流。
被退散的迷雾。
她此刻才察觉到，本该将他们围住的迷雾。
被一股轻微的微风引动着，宛如一道非常精密的气流，从他们身边引走。
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真空。
朱蒂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白雾在风流的操控下，宛如流水般从身边流过。
没有沾染他们一丝。
是……风系魔法？
对于迷雾森林的可怕迷雾，除了清醒术外，确实还有着另外一个办法。
那便是风系魔法。
使用风系魔法，构筑一个阻挡迷雾侵入的屏障。
这个办法理论上可行。
但却比掌握灵魂法术，清醒术，还要难以做到。
因为想要防住无孔不入的迷雾，所需要的不是高位阶的笼罩类风系魔法。
而是对风系魔法强大的操控性。
一丝雾气的渗入，都会导致全军覆没。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估计只有风系塔主能够做到。
瑟兰迪尔站在她身边，同样看着那片被风流推开的白雾，叹了口气。
“贤者对魔力的操控……”
“哪怕是我的老师，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止是瑟兰迪尔第一次目睹林鬼施法的过程。
而作为魔法天才，位阶甚至超过灵魂塔主的天才。
他很明白想要达到那种随手召来的施法。
究竟要耗费多大的精力和代价。
对于这种行为，他不止是有佩服，更多的是不解。
比起魔力的操控精度，魔量才是魔法师的主流。
就连魔法学院对学员的招录，操控精度都从未是标准。
没有哪个法师，会往魔力操控上耗费精力，那会被无数法师嗤笑。
而在这个队伍里，瑟兰迪尔见到了，那个被耻笑的人。
而对方的魔法，在路途中，不断大放异彩。
无论是瞬发的护盾，那组合一起引发传奇威力的爆炸，还是眼前几乎堪称艺术的引风术。
让他都不自觉怀疑。
魔力精度是否真的如老师所说那般，浪费天赋的愚蠢行为。
瑟兰迪尔的话，让在场的人，不由得沉默。
菲欧娜更是抱着胸，毫不避讳地询问。
“夜枭，刺客庭不是担任着历代勇者身份的审查吗？”
“这家伙，真的是流浪法师出身吗？”
林鬼这一路的诡异，很难不引起她的怀疑。
对于菲欧娜的赤裸，夜枭无奈。
“贤者在历代勇者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
“而且，这一任贤者的身份特殊，也不是刺客庭能够查的。”
“哪怕我爷爷突破顶点。”
“运输公会的体量，也不是刺客庭能碰的。”
身后的话，坐在前面的林鬼，不可能没有听到。
甚至夜枭和菲欧娜，那刻意稍微放大的声音，就差把试探两字拍在他脸上。
林鬼无语至极。
“比起探明我的身份。”
“你们不应该警戒一下周遭无形的恶魔吗？”
“我的感知，可无法察觉到那些家伙的存在。”
经过这个提醒，队伍才猛然发现团队的松懈。
连忙以瑟兰迪尔为核心，组织起了防御。
勇者之征，之所以要配置一名灵魂法师。
就是为了穿过迷雾森林。
可以说，在这片灰蒙之地，瑟兰迪尔就是队伍唯一的依靠。
队形前移，将前面的圣女和贤者，也包围在内。
菲欧娜和乌尔戈，在两侧，呈现防御姿势。
夜枭手握匕刃，艾露娜手搭弓弦。
瑟兰迪尔施展灵魂秘法，感知周围灵魂力的存在，准备随时通报位置。
朱蒂施展多个增益魔法加持队友身上。
唯独林鬼和伊芙没有任何动静。
操控着木筏向前飞行。
身体右侧，是圣女小姐娇躯所带来的柔软。
右手的掌心上，伊芙与他五指相交的手，却在不停发颤。
那是……恐惧。
双眼看着前方的迷雾，右手感受着来自伊芙的恐惧。
回想着与伊芙重逢后，对方所表露出的怪异。
深渊禁书库，对自己到来，勇者之征成功希望出现的无动于衷。
冬蹄堡，夜半三更的夜谈。
黑龙山，诡异的拥抱。
血魔河，亲昵的互动。
以及……
林鬼的余光看向身侧，伊芙的脸依旧如同以往那般圣洁，美丽。
宛如故事书中神明的使者，天使一般。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在她身上发生。
如果林鬼没有察觉到她手间的颤抖的话。
哪怕面对传奇上位的刺杀，面对哀嚎回廊史诗魂灵恶魔的追杀。
圣女都未曾动容，却在此刻。
即将抵达魔神堡垒的此刻，恐惧了……
“小心，前方，4公里，有东西。”
艾露娜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在迷雾森林，只有灵魂法师的瑟兰迪尔能看到那些无形的存在。
身为物理职阶的艾露娜怎么会看到东西？
艾露娜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不断报着对方的信息和位置。
银白的双眸死死盯着前方。
“类人行……”
“是人类……”
“穿着……骑士护甲……”
似乎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艾露娜古怪地收回眼睛，看向菲欧娜，说。
“和你的是同一制式。”
菲欧娜呆住了。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愕然。
同一制式？
和林鬼这样，所有装备都由大师定制不同。
出身大势力背景的，诸如菲欧娜，夜枭，瑟兰迪尔的装备。
除了半神器武器外，都是各自所属势力提供。
夜枭所穿的刺客紧身衣，是刺客庭顶级的夜行衣。
而菲欧娜所穿戴的，是辉光家族专门打造的内甲。
独特，无法仿制。
而在这迷雾森林，艾露娜却说看到了同样制式的护甲。
“……”
猛然间，意识到什么的她，突然沉默了。
而其他人也大概猜到了艾露娜所看到的是什么了。
三公里外。
灰白色的迷雾中，一道身影正在缓慢移动。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骑士护甲的人。
护甲上的银白色纹路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不清。
胸甲碎裂了大半，肩甲只剩一半挂在胳膊上。
他的眼眶是空洞的，灰色的光芒从里面缓缓外泄，甚是可怖。
他的容貌和常人无异，年轻，甚至称得上稚嫩。
但他的动作极为诡异。
像是失去魂魄的行尸，四肢僵硬地摆动着，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协调的滞涩。
他的嘴不断呐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拉扯声带的声音。
“保护……”
“勇者……”
“湖中剑……”
“魔神……”
他的脚步缓慢而坚定，像是在执行某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指令。
不知道何时，木筏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木筏上，沉默像一层冰。
朱蒂看着那道身影，推了推眼镜。
“第十一任勇者之征，骑士位的乌迪斯·辉光。”
十八年过去，乌迪斯的容貌，依旧保持当初稚嫩的模样。
这是失魂者的特性。
只要灵魂残破存在，身体就不会老去。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菲欧娜。
这位一路过来坚毅、刻薄的骑士，第一次在外人眼中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
那双一向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她看着犹如行尸般行走的乌迪斯。
最后说。
“他，是我的叔叔。”
“原辉光的继承人，骑士的天才。”
“辉光近30年来，唯一可能冲击称号的人。”
瑟兰迪尔叹了口气。
他看着沦为失魂者的乌迪斯。
充斥灵魂力的双眼注视下，眼前的行动的失魂者，躯体里，已经没有完整灵魂的存在。
他早已经死去。
“乌迪斯阁下的灵魂，万不存一。”
“也就只有肢体，能够在残魂的牵扯下勉强移动，如同活尸一般……”
瑟兰迪尔看向菲欧娜。
“失魂者，并没有危险。”
“如果菲欧娜骑士愿意，我们可以将他一起带走。”
“如果能从这场征途中活下来，也能带回学院，按照人类的礼仪，进行安葬。”
“也算给我们的前辈，一个好的归宿。”
菲欧娜不语。
她只是站在木筏边缘，看向耷拉着脑袋、如同傀儡般行走的乌迪斯。
第十一任勇者之征出征的时候，是在十八年前。
当时菲欧娜六岁。
亲眼目睹着这位父亲口中的希望，踏上北大道，走过无敌勇者的雕像，向着魔神堡垒出发。
儿时的她可能怎么都没有想到，未来的一天她也会如此踏上同样的赴死之路。
并在这里遇到了他。
时光交错所带来的恍惚感，让菲欧娜沉默了很久。
一股悲壮的情绪在蔓延。
历代二十任勇者之征，一百八十多位天才。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两个。
菲欧娜不语。
只是站在木筏边缘，看向耷拉着脑袋、如同傀儡般行走的乌迪斯。
随后她跳了下去。
就在其他人以为菲欧娜会将乌迪斯制服，背上木筏的时候。
菲欧娜抽剑。
剑光划过。
乌迪斯的头颅与身体分离，灰白色的光芒从断口处逸散。
尸体落地，不再动弹。
菲欧娜收剑。
剑锋上的血甩在地上，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
她转过身，看向木筏上的其他同伴，脸上那点悲伤已经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到极点的漠然。
“我不会让任何情感成为这场征途的负担。”
“如果我们没有将那柄该死的湖中剑插入魔神的心脏。”
“他就是我们的下场。”
她顿了顿。
“而我，不想成为他们这样的失败者。”
“我一定会终结勇者之征的延续，将这该死的赴死之路彻底断绝。”
她的声音在灰白色的迷雾中回荡，清晰而冰冷。
木筏上的沉默被打破了。
夜枭第一个笑了出来。
“说得好。”
他靠在物资堆上，抱着手臂，看向所有人。
“二十任勇者，一百八十多位天骄。”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两个。”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们这一路上，经历了魔族陷阱，黑眼魔狼，影鼠，灰眼珠，血魔河。”
“哪一次不是必死的局面？”
“但我们还是走到了这里。”
“距离魔神堡垒，只剩最后一步。”
他看向林鬼，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这一次，我总有一种感觉。”
“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林鬼没有回应。
他只是操控着木筏转向，向着魔神堡垒的方向飞去。
迷雾在风流的引导下向两侧分开，木筏平稳地穿行在灰白色的森林中。
而他的右手手心，伊芙的手抓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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