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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觉天树。比今日更盛,也更年轻。最初的画面里,古树枝叶遮去大半天空,根络向四面延伸,几乎看不到枯败痕迹。
岁月继续往后,一条深埋地下的古根先暗了,没过多久,一个老人来到那里。
他穿着已经很旧的僧衣,独自坐在裂口前,把自己的力量一点点送进木层,最开始,他背脊还很直,后来头发白了。
再到下一次景象出现,肩膀已经明显塌下去一些,但是裂口却慢慢闭了。
画面一转。
另一个年代,一段更粗的古根从中开裂,数名大觉强者一起赶来。有人守在断口旁维持生机,有人顺着旧络不断往里面送入佛力,还有人一守便是数年。
等那截古木重新长合,最前面那名原本正值壮年的僧人,鬓角已经全白。
往后还有更多,衣袍不同,面孔也不同。有人原本已经准备闭关,却因为一条旧络突然枯败中途出关。
有人年轻时走进树内,再一次出现时已经到了暮年。最开始还能辨出几个名字,再往前,连守树一脉留下的旧录都已经记不全了。
明觉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这些画面,他太熟悉,其中不少修补手段,他自己都用过。有几个极老的身影,他甚至曾在祖庭留下的画像里见过。
那都是大觉过去真正能够走到更高处的人,可最终,他们都把很长一段岁月留在这里,等到一位老僧终于坐化在枯根旁,四周景象稍稍停了下来。
清寂这才转身,几名守树老人都看向了他,那一刻开口的,是“一念祖师”。
“明觉。”
老人身体轻轻一僵:“弟子在。”
“一念祖师”看了一眼四周还没有散去的旧景:“这些年,你看到的,可是这些?”
明觉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那些已经走过漫长岁月的身影,好一会儿才点头,声音很低。
“是,弟子这些年看到的……一直也是这些。”
他说着,又看向一条刚刚被前人补好的根。
“这里断了,便有人来接。那里枯了,便从祖庭不断送去生机。”
“一年不够,就十年,这一代做不完,后面的人继续。”
明觉停了片刻,神情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压了很多年的沉重。
“弟子从没觉得这些前辈做错,只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一念祖师”也没有追问。
清寂只是重新看向那些旧景:“那就再往后看看。”
话音落下,刚才已经快要停住的岁月,再次向前。先前那名老僧耗去多年才补回来的根络重新出现。
最初,那处刚刚长合的木质还很薄,几十年以后,一点嫩绿从上面钻了出来,又过了一段岁月,一截细枝真正长成。
枝下开始有人坐,第一个年轻僧人只待了数日。
一片老叶落到他身前以后,他盯着叶脉看了很久。原本困住他多年的那层气息,竟在离开树下时松动了。
再往后,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一坐就是数月。也有人来了又走,很多年以后再回来时,修的已经是另一种佛法。
当年补树的老人早已没有人提起。那条根却一直活着,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大觉祖庭曾遭过一次大变。
旧景残得厉害,众人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祖庭上空大片佛光崩碎,几座古殿同时震动。
就在最乱的时候,地下古根一条接一条亮起。其中最先有反应的,正是当年那名老人修过的地方。
生机顺着古络往祖庭回流,万叶齐动,等景象再一次清晰下来,祖庭仍在。树下那些年轻弟子也都还在,明觉的眼神慢慢变了,这还没有结束。
另一位昔日强者补过的旧络,在数百年后托住了一整片观道古枝。
曾有人为了修它放弃一次闭关,后来坐在那片古枝下悟道的人,却换了一批又一批。再往后,有弟子从树中得到感悟,走出祖庭,把自己的路传给下一代。
当初送进古树里的东西,没有消失。它们沿着漫长岁月,换了另一种方式留了下来。
直到又一幅旧景出现。
明觉忽然僵住,一名年轻僧人正盘坐在古根旁。那张脸还很年轻,年轻到连如今的明空都未必一眼认得出来。
明觉却只看了一瞬,那正是他自己。
画面里的年轻明觉气息有些紊乱,显然刚在修行上遇到关隘。过了一会儿,一缕从远处回流而来的生机沿着古根经过,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那股力量算不上浩大,却让他体内原本躁乱的气息一点点平复。年轻明觉睁开眼时,脸上还露出了一丝明显喜色。
站在旧景之外的老人却一动没动,他看清了那缕生机来的方向。一直往前,经过好几段被历代先人重新接回来的古络。
其中一处,正是刚才那个连名字都已经模糊的老僧耗去数十年才修好的地方。
明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四周仍有旧景在走,当年投入树中的一份修为,在百年以后化成一场观道机缘。一段被人拼命接回来的古根,在更久以后又护过祖庭。
还有一些东西早已经融进后来人的修行里,连从哪里开始都很难再算清。直到这些景象全部从众人眼前走过,“一念祖师”才重新看向明觉。
这一次,四周安静了很久。
“你看到的,没有错。”
明觉猛地抬头。
“一念祖师”声音不高:“这些年,其他万佛诸脉有人走过五洲,有人在诸道争锋里打出了自己的名字。大觉留在祖庭的人确实多了些。”
“那些守树的人若都走出去,今日或许真会多几位名动天下的强者。”
明觉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他似乎没有想到,一念祖师会先认下这一点。
“可你一直算的,是他们走出去以后,大觉能多得到什么。”
“一念祖师”看着他:“他们若都走了,大觉会先失去什么,你算过吗?”
明觉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一棵树,总要有人看得见枝叶,也总要有人守着根。枝叶长在外面,天下自然知道它有多高。根埋在地下,没几个人会记得。”
清寂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淡去的旧景:“大觉若守得太死,后人可以改。该出去的人,也该出去。”
“可你把大觉今日的沉寂,都算在这棵树身上,便把因果看反了。”
明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一人耗去几十年,补回的根却可能再活几百年。方才那些人死了以后,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养后来的人。”
“一念祖师”停了一下:“你自己,也在其中。”
明觉肩头轻轻一颤。
“你觉得它拖着大觉一起老了,可若没有这些根在下面托着,大觉早在很多年前,便未必还能站到今天。”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一念祖师”看着老人:“你想让后来的人走得更远,这个念头没有错。”
“那就让该走的人走,去五洲,去争自己的道。”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向那棵已经走过漫长岁月的古树。
“可不能为了让枝叶长得快一些——先把自己的根砍了。”
话音落下,很久都没人开口。那些悬在四周的旧景已经淡去大半,只剩一些模糊身影还散在微光里。
有人坐在断根前,有人从树下起身。还有一片刚刚生出的嫩叶,停在早已无人记得姓名的前人身后。
明空眼眶仍有些红,方才见到一念祖师时压都压不住的激动,此刻已经变成另一种沉重。明尘靠着古根,没有去看明觉,只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前人。
稍远一些,殷昼几人同样安静。
伏玄玑眉头一直轻轻蹙着。她先前还在想星落长原为何沉寂,此刻再回头看那些大觉旧景,心里的很多判断已经跟最初不一样了。
顾长渊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明觉身上。
老人仍站在那里,只是背已经没有先前挺得那么直。他看着旧景里年轻时候的自己。
这些年,他算过祖庭每年往古树里送多少东西,算过多少守树人留在这里。
甚至想过,如果少留一些人,大觉今天会不会多出一尊帝关,会不会有更多年轻人真正走到五洲人前。
可他从来没有往回算。那些被他记成“耗掉”的东西,在百年、千年以后,又养出了多少后来的人。
更没有想过,自己也在里面,明觉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厉害。
他缓慢合起双手,手指碰到一起时,竟轻轻抖了一下。方才明空冲向郁崇,而自己站在原处的那几息,又一次从脑海里翻了出来。
那时候他还在想,明渡做的事当然不对。可那句“大觉不该再被这棵树困住”,也许没有完全错。如今再看,那点迟疑让他连头都很难抬起来。
“弟子……”
第一声只说出两个字,明觉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继续。
“弟子这些年,只算了大觉往这里填了多少。”
老人低着头,声音沙哑。
“从来没有算过……它还给了大觉多少。”
说完,他没有再替自己辩解,那张苍老面孔上的羞愧,已经藏不住了。
……
也就在此时,古树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
咚。
众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方才被唤醒的那些旧络还没有完全暗下去,青金光流正沿不同方向缓慢退去。其中一条经过极远处时,原本顺畅的光忽然停顿了一下。
随后才重新往前。
顾长渊目光停在那里。
没过多久,另一条旧络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再往后,第三处,第四处。直到第五处亮起异常,清寂脸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他重新将手按在古根上,几条已经黯淡的旧路再次变得清晰。众人这才看见,在其中一条根络很深的位置,嵌着一团极小的暗影。
它与整条庞大的古根相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可每当生机从那里经过,流光都会明显一滞。
那团暗影还在往更深处压,另外四个方向,也一样。
明空脸色变了:“这是那五枚古片?!”
没人需要再确认,在场众人都见过那些东西。只是此前谁也没想到,它们进入古树以后并没有停下。
随着时间过去,那五枚古片已经沿着各自所在的位置,一点点嵌进更深的古络。
“一念祖师”看了很久,随后,清寂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到了顾长渊身上,顾长渊与他对视。
“幸好。”
这两个字让旁边几人同时看了过来。
“一念祖师”道:“第六枚,没有落进去。”
顾长渊在一旁听到,没有说话,他当初将郁崇的那枚古片留下,并不知道它最终会在古树里做什么。
只是从古片出现异常开始,他便不愿意让一个连来历都没有弄清的东西继续顺着原本的路走下去。
现在看来,至少少了一处。
易玄望着那五个已经深入根络的暗点,沉默片刻,还是问道:“那祖树变成这样,到底是为何?”
清寂沉默片刻,他重新看向刚才三处旧景消失的方向:“星落长原、云隐洞天、青冥境的变化,也不是一时一刻。”
顾长渊眸光微动,这一点,他刚才也已经注意到了,古树真正开始衰败的原因,却还埋在更早以前。
清寂掌下最后一点光慢慢退去,他望向古树更深处,停了数息:“看来,还得继续往里面看。”
明空闻言便要上前,可脚步才迈出去,胸口伤势猛地一翻,老人身形一晃,嘴角已经见血。
明尘伸手扶了他一把,照微也看了过来:“你先养伤即可。”
明空张了张口,最后苦笑着点了点头,他自己也知道,这副状态已经没有继续往前的余地。
清寂看向其余众人:“诸位,便在这里稍作停留吧,方才这些旧痕一时还不会完全散去,此地也已经安稳下来。若有所感,可以留下看看。”
明空郑重点头,殷昼几人也没有逞强。这一路走到现在,古树深处牵扯出来的东西早已超出最初入树时所有人的预料。
清寂最后才转过身,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顾长渊身上。
“顾施主。”
顾长渊抬眼。
“接下来,恐怕还要再劳烦你。”
清寂朝更深处看了一眼,层层古枝之后,一片幽暗,只有最远处,还剩一线极淡的光。
“还请随我二人一起,往更深处走一趟。”
顾长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数息,随后收回视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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