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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与年世兰交换了一个眼色，适时放下小剪子，走到一旁的朱漆多宝阁前，取下一只填漆螺钿的捧盒。她打开盒盖，里头端端正正摆着四只青瓷小罐，罐口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
“赵夫人请起吧，大冷的天，跪久了落下腿疼的毛病。”
安陵容走上前，虚扶了她一把。
“娘娘其实念着诸位夫人在外头迎候的辛苦呢，特意赏下这几罐凝冬脂。这是京城里一家叫半日闲的铺子制出来的，用的是初冬采下的白梅花瓣和浸了整年的蜜蜡，涂在脸上最能防北风吹皲。这铺子里啊，一年统共也就出几百罐，娘娘带南巡的也不多，拿去分给外头的各位夫人吧。”
赵氏双手接过来，捧盒沉甸甸的，她嗅到一股清冷的梅香顺着蜡封的缝隙钻出来。
她是见过世面的人，能在后宅操持这许多年，心思转得极快。贵妃娘娘偏偏特意点了京城民间的商号名字，这用意再明白不过。
宫里的娘娘即便手眼通天，也绝不会把买卖拿到台面上张扬，这“半日闲”三个字，就是贵妃私底下递出来的门路。
赵氏握紧了捧盒，抬起头来，神色恭顺而恳切。
“臣妇谢娘娘赏赐。实不相瞒，臣妇母家兄弟恰在临清关上任着巡检司的差事。临清是运河咽喉，南来北往的官船商队都在那处换水休整。臣妇今日便写家书快马送去临清，让娘家兄弟知会城里的各家眷属，若是在码头上瞧见半日闲的行商旗号，定要好生帮衬照应，断不叫宵小之辈在关卡上生出半点为难来。”
年世兰端起茶盏饮了一小口，眼角的冷意散去了些。
“夫人是个明白人，临清码头船多客杂，漕粮过境，商税繁复，本宫听闻那里的市面比德州还要热闹几分。既然家中有得力的人在关上当差，往后该怎么当差，夫人心里有数就好。”
“臣妇明白，臣妇绝不辜负娘娘的提点！”赵氏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去吧，船队午后就要开拔了，别在前头耽误了官人们的大事。”年世兰挥了挥帕子。
赵氏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暖阁，退到游廊下，才觉出后背的夹袄被冷汗浸得发凉。
她招呼上耳房里的几位官眷，又将一些给小公主的赏玩之物恭敬地交到颂芝手中，连句多余的客套都不敢留，急匆匆出了清和苑。
屋里没了旁人，沈眉庄放下手中的调羹，轻笑道：“临清是山东运河第一大关，不管是南下的丝绸，还是北上的粮食，全得在临清过闸。这赵夫人的娘家既然卡在关口上，咱们在南边运往京城的香料和药材，往后走水路便能省下大半的盘剥银子。”
年世兰将册子随手扔在一旁：“这帮地方官滑头得很，若不是皇上昨夜连夜拿办了柳家和钱家，抄出德州盐库亏空了三十多万两银子，吓破了他们的胆子，这赵氏今日能这般服帖？不过也好，借着皇上的雷霆手段，咱们正好把临清这条水路给踏平了。”
安陵容走回炕边，替年世兰续了热茶：“临清的铺面，嫔妾出发前托家里靠得住的掌柜去看过。听说，正街上的铺位租金贵得很，但如今有了巡检司的关照，倒是能在水门码头旁边盘下一处三层的临水楼子，专做过往客商的生意。”
攸宁此时已经爬上了暖炕，两只小脚丫甩掉了绣花靴子，趴在迎枕上，手里摆弄着那枚温润的玉锁。
小人儿低着头，小嘴一张一合，心里头正算着账目。
德州这一处虽然只停了短短几日，可皇后被皇上罚在船舱里闭门反省，前头的贪官盐商被查了个底朝天。
不过嘛，他们这头不仅收服了山东水路上最要紧的关卡，自己还白捡了一堆价值不菲的小玩意儿，可算是赚了！
正琢磨着，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培盛打起帘子钻进屋，拍了拍身上的寒气，躬身打千儿。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各位小主请安。皇上在前头看完了临清送来的漕运急报，口谕下来了，德州的差事已交由钦差副都御史接管。午时三刻，龙舟与官船一并拔锚启程，请娘娘和小主们收拾行装，这就登船！”
“知道了，苏公公辛苦。”年世兰站起身，客气地示意周宁海送他出去。
颂芝立刻领着小宫女们利落地开始收拾随身的细软，攸宁那只塞得满满当当的红绒小荷包被好生系在腰带上，羊脂玉锁也用一根红绳穿了，稳稳当当挂在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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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光透过厚重的云层落下来，打在运河开阔的水面上。
码头边上，数十艘庞大的官船顺着水势一字排开，主船龙舟两侧张挂着明黄色的旗幡，在冬风里猎猎作响。
岸边跪满了送行的山东文武官员，巡抚、知州们个个顶戴齐整，伏在冻硬的泥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水手们的号子声在河面上回荡开来，沉重的木锚带着水草泥浆被起重木架绞出水面，铁链哗啦啦作响。
数十柄宽大的长桨齐齐切入冰冷的水流中，激起白色的浪花。
年世兰扶着沈眉庄的手，缓步登上了三层御舟的甲板。
大船缓缓离岸，德州行宫那灰黑色的高大城墙和沿岸密密麻麻的柳树桩子，顺着水流逐渐向后退去。
运河的水道在这里折向西南，浩浩荡荡的水流裹挟着细碎的浮冰，直奔鲁西平原的腹地。
出德州，经恩县、夏津，下一处停靠休整的大码头，便是漕运咽喉临清州。
从临清再往南，走聊城、过济宁，少说还得在水路上行上月余，才能真正出了山东地界，驶入两淮的河道。
攸宁趴在雕花窗格旁，两只胖手扒着窗沿，探头看着外头开阔的河面。几只灰色的水鸟擦着浪尖飞掠而过，岸边的纤夫正拉着粗麻绳，在泥泞的纤道上一步一步往前迈。
年世兰走到窗前，抬手替小丫头把斗篷的兜帽戴严实了些，目光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运河长道。
巨船顺流而下，破开水面上的碎冰，向着烟火繁盛的临清重镇破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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