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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走近两步，在绣墩上坐下，声音放得轻柔。“嫔妾看过了，临清那头的分号位置极好，就在钞关东侧的大码头旁边，临街临水。咱们从京城运下来的第一批凝冬脂和安神香，已经由镖局走陆路押运到了临清城里，就等着咱们的大船靠岸，两头一碰，便能正式开张。”
曹琴默抿唇轻笑：“还是安妹妹心细。昨儿赵夫人那番话递得明白，临清巡检司是她娘家兄弟管着，往后咱们的货船过闸，连关税都能走最便宜的粮道引子，这一来一回，光是运费一年就能省下上千两。”
沈眉庄也抬起头，神色温和：“德州这步棋走得好，前头皇上查抄了盐运司，地方官个个自危，谁也不敢在这当口惹是生非。咱们的买卖打着规规矩矩的旗号进驻，他们巴不得行个方便，好在娘娘跟前讨个安生。”
年世兰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傲气：“本宫不拿他们的脏银子，借他们几条水路使使，那是给他们脸面。等到了江宁，那才是真正的硬仗。扬州的盐商、江宁的织造，哪一个不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咱们在临清把脚跟站稳了，往南去腰杆子才硬。”
大人们商议着正经事，地上的小团子们却有了新的乐子。
船身顺着水流轻轻晃荡了一下，弘晞坐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厚厚的羊毛毯上，咕咚滚了个跟头。他也不哭，自个儿抱住胖脚丫子，咯咯地傻笑。
温宜赶紧过去扶他，攸宁则趴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窗缝。
冷风夹着水汽迎面扑来，让暖烘烘的屋子透进一丝清爽。
外头的河面上，几只平底的乌篷小船正迎着大船划过来，船头上挑着竹竿，竹竿底下挂着红布条，里头是用油纸包着的各色吃食。
岸边的纤夫正扯着嗓子唱着高亢的鲁西号子，声音粗粝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卖托板豆腐喽！热腾腾的石膏豆腐！”小贩清脆的吆喝声穿透水汽飘进舱内。
攸宁两眼放光，指着窗外直跳脚：“额娘！豆腐！白白的，热的！”
年世兰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宠溺：“你这小馋猫，刚吃了面塑，肚皮撑得像个小西瓜，还想着豆腐。”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转头吩咐周宁海：“去，让侍卫挑那干净规矩的小舟，买两板尝尝鲜。给前头皇上的龙舟也送一份过去，就说是小公主嘴馋闹着要的，请皇上也尝尝这运河上的野趣。”
周宁海应了一声，利落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托板豆腐便送进了舱。
两块厚厚的白豆腐盛在平整的木板上，切成了齐整的小方块，上头淋着红亮亮的辣椒油、浓稠的芝麻酱，还撒了一把切得细碎的小葱花和腌香椿芽，香气扑鼻。
沈眉庄拿了小银匙，给攸宁和温宜一人舀了一小碗没搁辣子、只拌了香油和芝麻酱的嫩豆腐。
攸宁舀起一勺，吹了两下就吸溜进了嘴里。豆腐嫩得像布丁，入口即化，满嘴都是黄豆的清香和芝麻酱的醇厚。
“呼呼，香！”她烫得吐着小舌头，两只脚丫在半空中直晃荡。
【人间美味啊！比宫里御膳房那些雕得花里胡哨的燕窝鸭子好吃多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有钱有闲，有娘疼有姨爱，还有小肉墩当玩具，给个皇后我都不换！】
屋里炭火噼啪作响，窗外河水滔滔南去。
大船在平稳的运河水面上继续前行，带着满舱的欢声笑语，破开薄冰，一路迎着南方的暖意悠悠驶去。
❀❀
官船穿过夏津地界，水势渐缓，两岸的泥滩上偶尔能见着裹着老羊皮袄的放鸭人，手里执着长长的竹竿，吆喝声混着水鸟的扑棱声，远远飘过来。
午后歇过晌，日头隔着薄薄的云层漏下来几分暖意。
舱房正厅的雕花落地罩下，沈眉庄正坐在绣墩上，就着窗边的亮光比照绣线。
安陵容坐在一旁，拿沉香屑和白芨水调着新得的线香泥子，满室都浮着一股清幽甘洌的草木气。
“这南边商船捎上来的桑蚕丝到底比北边的细软。”沈眉庄将一根水绿色的细线穿过针鼻，轻声道，“瞧这捻子，匀净得很，给弘晞做春衫的滚边最合适不过。”
年世兰歪在迎枕上看账，闻言抬了抬眼，笑骂道：“你这当娘的偏心，成日里就知道给弘晞做，怎不见你给攸宁也裁一身？”
“娘娘这话说得嫔妾冤枉，”沈眉庄抿嘴笑起来，“公主的衣裳哪轮得着臣妾动手？前头送来的软缎，您不早让人送去针线房量了尺寸，连滚边的料子都要挑最软和的。嫔妾这点笨手艺，也就配给那皮小子缝两件经撕经扯的布褂子。”
曹琴默正拿着美人拳替年世兰捶腿，闻言也跟着凑趣：“六阿哥性子活泼，是该穿些结实的。温宜像他这般大小时，整日静悄悄的坐着，倒省了我不少针线活儿。”
正说着，内间传来几个小娃娃玩耍的动静。
铺着厚毡的内室里，德州送上来的赏玩物件堆在软毯一角。
温宜拿小手帕包着几颗干枣，认认真真地在炕桌上排兵布阵。弘晞在羊毛毯上滚来滚去，两只胖手抓着赵夫人送来的那个东珠九连环，砸在毯子上咚咚响。
那九连环拿细银丝和红绳绞着，东珠磨得滚圆，弘晞正长牙，牙床发痒，抓着东西就往嘴里塞，口水把红绳泡得湿透。
攸宁盘腿坐在一旁，嘴里咬着半块玫瑰软糖，手里翻着一本带图的旧书册。
【等到了临清码头，一定要让娘亲带我去吃好吃的……托板豆腐、热烧麦，吸溜吸溜……嘿嘿……】
小丫头正吸溜着口水，边上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抽抽声。
弘晞趴在毯子上，两只小脚丫乱蹬，小胖脸憋得又红又胀。他手里抓的九连环少了一大截，原本系在最前头的大珠子竟然不见了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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