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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舟二层的后梢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却半点驱不散屋子里的滞闷。皇上在前头大舱里批阅山东巡抚送上来的急递,宜修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梢的临窗大炕上。
案头上供着一尊小巧的白玉观音,铜炉里焙着安神的苦檀香,青烟笔直地往上窜。
她手里捧着一卷《大悲咒》,神情端庄柔和,膝上搭着厚实的迎春花金丝缎被,瞧着好一派中宫皇后的娴静大度。
帝后同乘一艘大龙舟,本该是无上的体面与尊荣,可自打在德州被皇上冷落禁足,这同船的日子便成了每日每夜的煎熬。
外头人都道是皇上敬重中宫,解了皇后的禁足,还把人留在这尊贵无比的御舟上,可实际上呢?
皇上白日里召见随行的大臣,夜里歇在旁边的偏舱,除了每日晨昏例行公事般问上一两句安,竟是连正眼都不愿多瞧她一眼。
反倒是后头那艘雕梁画栋的双层官船,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笑语欢声。
年世兰带着沈眉庄、安陵容、曹琴默和几个孩子挤在一处,成日里不是让随行的侍卫买岸边的热豆腐、糖画,就是弄些民间杂耍玩意儿逗弄孩子,连皇上都日日要去瞧那些孩子!
这哪里是南巡体察民情,分明是年世兰在给满朝文武瞧,谁才是圣心所向。
“娘娘,喝口温水润润嗓子吧。”
剪秋捧上一盏白玉盖碗,轻手轻脚地递过去,拿眼角余光打量着外头的动静,压低了声音。
“皇上刚传了膳,只让苏公公送了例菜过来,人……说是去前头议事,晚些时候直接歇在前舱了。”
宜修翻动经页的手指猛地停住,指尖在泛黄的宣纸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平静得叫人心慌的淡笑:“皇上国事繁忙,本宫是皇后,替皇上分忧、宽和待下,才合该是中宫的气度。”
这话挑不出半点错处,可那语气里的寒意,比窗外运河上结的薄冰还要冷上三分。
“娘娘宽厚,可有些人却蹬鼻子上脸。”剪秋收回茶碗,凑上前低声道,“方才后头官船上传来动静,闹腾了好一阵子。奴婢打发小太监去探了探,说是六阿哥在船上误吞了东珠,卡在嗓子眼里险些背过气去。”
宜修眼中闪过一丝极细碎的光,转过脸来:“吞了东珠?那……人可咽气了?”
“没咽气,救回来了。”剪秋脸上带着几分懊丧,“原本小脸都憋紫了,惠嫔吓得瘫软在地上只会哭,偏生那位小公主在旁边折腾,扯着华贵妃去顶六阿哥的肚子,硬生生把那颗大珠子给顶了出来。眼下人没事,正被惠嫔搂在怀里喝蜜水呢。”
宜修原本平整的眉心倏地拧紧,嘴角那点端庄的笑意一点点隐没下去。
“又救回来了?”
她冷笑一声,将经书轻轻掷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祥瑞的名头,倒真是坐得稳稳当当。自打这丫头落了地,本宫手里折了多少人?景仁宫的管事太监没了,钦天监被连根拔了,连余氏那把顺手的刀,都被皇上顺藤摸瓜给折了!”
她在德州受的屈辱,至今还像针一样扎在心窝里。
送礼这桩事,分明是年世兰设的套子,偏生皇上为了给年家脸面,借题发挥敲打中宫。她堂堂皇后,被禁在屋里抄了三天的经,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去?
“六阿哥若是没了,沈眉庄便断了依仗,年世兰身边也少了个分宠固权的臂膀。”宜修转动着腕上的佛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惜了,偏生这小子命大。”
剪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狐裘斗篷:“娘娘莫急,六阿哥就算活下来,也免不了受惊发热。只是……临清码头眼看着就要到了,那头是漕运大埠,地方官早就备好了大驾。娘娘若一直这般被冷着,到了临清行宫,只怕那些见风使舵的地方官,又要去捧华贵妃了。”
这话说到了宜修的痛处,后宫争宠是小,前朝中宫的颜面才是大。
若在临清靠岸时,外头臣妇命妇拜见的阵仗全让年世兰占了风头,她这个中宫的威信便彻底荡然无存。
宜修看着窗外渐次变缓的水流,若有所思。
“本宫听闻,临清不仅是运河重镇,还是漕运粮道、盐政钞关的要塞。”
她的声音愈发柔和,眼底却如深潭般幽暗。
“这一路南下,皇上正憋着火气整顿沿河吏治。德州拔出萝卜带出泥,临清那些官员如今正是惊弓之鸟。”
“娘娘的意思是?”
“皇上最重规矩,也最恨地方官阿谀奉承、铺张逾矩。”
宜修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涂了薄脂的脸。
“年世兰性子张扬,走到哪儿都要排场。她带着那几个小娃娃,一路上又要吃民间野食,又要下船看杂耍,你以为临清的知州和盐运分司会放过这巴结的机会?”
剪秋心思机敏,立时会意:“华妃走到哪儿,下头官员必定倾尽全力奉承。若是奉承过了头……”
“后宫不得干政,更不得受地方逾制之礼。”
宜修伸手扶了扶鬓边的赤金累丝凤簪,眼神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算计。
“皇上如今要的是崇俭戒奢、吏治清明。年世兰若是在临清行宫大摆排场,甚至让地方官为了讨好小公主,在码头大兴土木、扰民设宴,你猜皇上看着,心里会怎么想?”
她德州栽的跟头,就是在“受礼”二字上。既然年世兰能用地方官的孝敬坑她一次,她自然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去,给临清接驾的内务府熟人递个暗信。”
宜修转过身,嘴角重新噙起那抹温婉大度的笑意。
“就说贵妃娘娘与固伦小公主金贵,这一路水路颠簸受了委屈,临清的接驾排场,万万不能比京城差了。尤其是小公主喜欢热闹,码头上那些个百戏杂耍、民间摊肆,务必清出大片官道好生伺候着,万不可惊了圣驾与贵妃的凤藻。”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只要临清知州按照这个阵仗去办,闹得民怨沸腾、逾制逾规,皇上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见到的便不是什么祥瑞降临,而是一个借着皇宠祸乱地方的跋扈宠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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