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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静得只剩下铜炉里檀香燃尽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嗒声。太后看着怀里仰着小脸、眼巴巴等她回话的攸宁，那双满是泪痕的大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泉水，里头映着她自己略显苍老与迟疑的脸。
打一百个板子？还要关起来？
若是查出来真是前朝哪个亡命的水匪或是失职的河道官员，莫说是打板子，便是凌迟处死、诛灭九族，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偏偏……偏偏这把火烧得太蹊跷，她心里头那根弦早就绷在了自己那个亲侄女身上。
若是当着满屋子妃嫔的面应下了这句重誓，万一皇帝真查出什么铁证指向景仁宫，她这个做太后的，难不成真要亲手剥了乌拉那拉氏的脸皮，把宜修打入冷宫不成？
可若是不应，看着怀里受了大惊吓的小孙女，再看看底下眼圈通红的年世兰和沈眉庄，她这慈宁宫的老祖宗，岂不成了黑白不分、连亲孙儿孙女的性命都不顾的糊涂人？
太后捏着佛珠的手指紧了紧，到底还是叹了口气，避重就轻地拍了拍攸宁的后背。
“傻孩子，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是谋害皇嗣的恶徒？你皇阿玛既然派了人去查，抓到了坏人，自然有国法家规去处置他，断不会叫咱们攸宁白白受了这顿委屈。”
攸宁眨巴了两下湿漉漉的睫毛，听懂了太后话里的太极。
她在心里撇了撇嘴。老太太这嘴皮子功夫真是到了家，一句“国法家规”，瞧着义正辞严，实则半点实话都没透。
到了紧要关头，什么国法家规，还不是太后嘴里一句“中宫不可轻动”就能轻轻揭过去的？
不过攸宁也没指望靠这么两句哭诉就能叫太后大义灭亲，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在太后心里扎根了几十年，哪能一朝一夕就拔除干净？
钝刀子割肉，得讲究个慢工出细活。
攸宁吸了吸小鼻子，伸出短短的胖手指，慢吞吞地去勾太后手腕上挂着的那串蜜蜡佛珠，奶声奶气地嘀咕道：“那皇祖母一定要叫皇阿玛把坏人抓起来，关进黑漆漆的大笼子里，再也不许放出来！昨晚那个大船着火的时候，黑烟呛得攸宁喘不上气，攸宁还以为……还以为再也吃不到皇祖母这里的松仁奶酥，再也见不到皇祖母了呢……”
说到最后，小团子把脑袋往太后怀里一埋，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闷在太后的衣襟里，听得人心里头发酸。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利是！”太后连忙捂住她的小嘴，心头那点子因为权衡利弊而生出的犹豫，被这句“再也见不到皇祖母”撞得七零八落。
人老了，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生离死别的话。
尤其她这一辈子，大儿子跟她离了心，远在遵化看守皇陵的十四阿哥又是她心头一道见不得光的疤。
偌大的皇家，真正能叫她享受几分天伦之乐的，也就是眼前这几个软乎乎、还没有染上深宫算计的小孙儿。
若是昨晚这几个孩子真葬身火海，往后这慈宁宫里，怕是真要冷清得跟古墓一样了。
想到这里，太后看向竹息，沉声吩咐道：“去把哀家小厨房里温着的冰糖燕窝端来，再拿几个新扎的彩绸小风车给公主和阿哥们玩。昨晚折腾了一宿，都好好安安神。”
“是，奴婢这就去。”竹息应声退下。
年世兰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用手帕拭了拭眼角，顺着太后的话头温声道：“还不快谢谢皇祖母？一早起来就缠着皇祖母掉金豆子，也不怕皇祖母笑话你是个小哭包。”
“攸宁才不是小哭包，攸宁是心疼皇祖母！”
攸宁从太后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偏偏要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伸手去摸太后鬓角的白发。
“额娘说，人一生气、一着急，头发就会变白。坏人放火吓唬我们，害得皇祖母一晚上都没睡好，皇祖母这里的头发都比前两天白了一根呢！那个坏人真讨厌，不仅想烧死攸宁和弟弟妹妹，还想把皇祖母累病！”
这话完全是两岁半孩子胡乱联系出来的逻辑，听着稚气又荒唐，可落进太后耳朵里，却比刚才年世兰那番指桑骂槐的控诉还要管用百倍。
沈眉庄坐在一旁，适时地叹了口气，柔声附和：“三公主真是纯孝。臣妾昨儿夜里过来时，瞧见慈驾座船上的灯火亮了一整宿，太后娘娘本就有咳疾，经了这番折腾，万一再伤了凤体，那幕后之人真是百死莫赎了。”
安陵容也低眉顺眼地接口：“可不是么，太后娘娘是咱们大清的福泽所系，那些只顾着自己一己私欲、在御驾船队里兴风作浪的人，眼里怕是早就没了太后娘娘和皇上的安危了。”
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字提到皇后，却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太后。
昨晚那场火，烧的不仅仅是翊坤宫的船，更是太后的脸面和寿命。那个动手的人，心里头只有她自己的疯魔算计，半点都没把太后这个姑母兼长辈放在心上！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沉，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南巡路上，皇帝与她同在船队之中，宜修身为随驾的六宫之主，不思着如何平平安安把这一趟差事办下来，反倒在运河水闸上动这种绝户的歪心思。
一旦水势失控，或是火船被风浪吹偏了方向，岂不是连她的慈驾座船都要受牵连？
为了除掉华贵妃和几个孩子，宜修竟连她这个亲姑母的安危都顾不上了！
太后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寒意，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只是拍了拍攸宁的小屁股，温言道：“好孩子，皇祖母身子骨硬朗着呢，还得看着咱们攸宁平平安安长大，将来招个全天下最英武的额驸。来，竹息把风车拿来了，去和温宜姐姐、弘晞弟弟一块儿玩吧。”
攸宁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见太后眼底的慈色里已经掺了冷霜，便立刻收了眼泪，破涕为笑，接过竹息递来的五彩绸布风车，拉着温宜的小手坐到软榻另一头去逗弘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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